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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封了,可城没静下来。后半夜,谢明烛又听见那声音。极轻,像谁在极远的地方叹了口气,又像地底有根极老的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她睁开眼,屋里黑着,萧烬不在。她披衣走到窗边,看见他站在天井里,半身月光,半身阴影。她没下去,只倚着窗,和他一同听。过了许久,那声音没了。萧烬才转身。他抬头看见她,也不说话,只摇摇头,那意思她懂:不是坏事。旧芯灭了,整座城的旧脉都随之松了松。明早,也许还会有些细响。像一栋老宅卸了根旧梁。第二日果然出了事。西城旧渠边那口井,天不亮就有人去看。井上的石板没动,可井圈外的地陷了一道弯,极细,从柳树根一直裂到渠边。那裂缝生满铜色菌丝,亮得异样,像有人把井里最后一点旧气都从缝里吐了出来。陆舫去看过,回来对谢玄说:“不是塌,是排。这口井把旧东西排干净了。以后怕是不会再有那气味了。”谢玄点点头,说:“那口井空了。空的井不会再有人下去。虞昶若真在城里,他一定比我们先知道。他没趁夜下手,要么是没人可用了,要么是想来见萧烬,又拿不准如今这空井能值几个钱。”
谢玄料得极准。当天午后,虞昶就派人送了口信。仍是一盏灯。这回是盏新灯,极素,什么记号也没刻。陆舫把灯拿到堂屋,说:“人在巷口站着,不进来。说这灯是他们三公子让送来的。三公子就在南门外三里铺,等太孙。”谢明烛看那灯。灯身黄铜,和书院用的新灯一个样。只是内壁没油,没芯。她把灯翻过来,里面落着几粒极细的沙。不是京里的沙。谢明烛用手指蘸了一粒,放在灯下。那沙极白,极细,像海边的。她道:“他在老地方等。不是南门。是旧港。”萧烬说:“那传话的人还在吗?”陆舫出去看,人已经不见了。
萧烬没有急着去。他等到太阳偏西。谢明烛说:“我与你一道。”萧烬点头。陆舫道:“我让裴照川带两人从西边绕过去。不跟你们,只在外港码头候着。半耳人在巷子那头,有事就响铃。”谢玄没再说什么。他只拿了一柄极旧的短刀,递给萧烬:“这刀不杀人,只断绳。井空了,怕的是有人又想在别处系绳。你带在身上。”萧烬接了,别进腰后。那刀比寻常匕首要短一截,可刀柄极沉,贴在后腰像一截旧骨。
他们出门。天阴得厉害。南门街面人不多,风从旧港方向吹来,带着水腥。谢明烛把灯挂在腰侧,用外袍遮了半截。萧烬走得不快,像真要去见一个旧识。两人从南门偏西的小路折向旧港。那地方他们来过。白天看,比夜里更破。滩涂上横着许多烂船板,水边芦苇极高,在风里沙沙地响。虞衡那半条船还泊在滩边,船身被潮水推得歪了。船舱门关着。船头没有人。只有一盏极大的铜灯,搁在船板上,已经点燃,焰极稳。谢明烛一数,那光里不含旧气。是新火。
他们走到离船十步处,站定。船舱里才有人说话:“太孙比我以为的慢了一刻。也好。慢一刻,心里多算一刻。”是虞昶。他掀开帘子,慢慢走到船头。今日他穿得极素,灰白单衣,没戴斗笠。那张脸比谢明烛上次见时更白,白得有些青。他朝他们一拱手,道:“我知道空井已空。那枚旧芯,是我从东海带上来的最后一枚。它灭了,旧鼎司在京里就真没了。我这一队人,如今只剩我自己和两个信差。所以我不躲了。”
萧烬看着他。他不全信。可他也知道,虞昶这样的人,肯把自己说成孤家寡人,便是要摊牌。他道:“你想要什么。”虞昶道:“要一张路引。我那两个信差还年轻,不该给旧鼎司陪葬。我拿半本账换他们走。现在账在你们手里了。我人在这里。剩下的半本,我也能背出来。可我要的不止是路引。”他顿了顿,看向谢明烛:“我要书院替我看一样东西。那东西在东海旧宅底下。与旧鼎无关,却与谢家有关。谢家祖上曾有人将一箱旧书寄放在虞家。虞衡不知道,只有我看过。书不多,只一箱。里面有一卷,讲的是旧网未成之前的‘听脉法’。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谢明烛心里一跳。谢家“听脉法”,她只听母亲提过一句。说谢家先人能在无灯无香之下,单凭贴地而听,知道地底三丈内有没有旧脉。她一直以为是旧话。若虞昶说的是真,那这卷书便是她母亲一族最后一点没被战火带走的东西。她没露出急色,只问:“你想拿这个换什么。”虞昶道:“换我自由。也换你父亲一句话。只要谢玄说,旧鼎司的人不必全死。我虞昶就从此离开海上,不再回京。东海旧宅随你们去。书也随你们取。”
萧烬没说话。他先看谢明烛。谢明烛道:“这话我不能替你应。我父亲也不会。虞昶,你拿谢家旧物来换自己的生路,这买卖不丑。可你说的不是生路,是要我们替你洗干净。旧鼎司害过多少人,你不知道?你现在一个人了,才想起把谢家抬出来。”虞昶脸色更白,像那话打在他肋骨上。他低声道:“我知道我洗不干净。所以我不求官,不求名,只求不被当成鬼。你们点新火,总得给人留条路。我这条命,可以走那条路。”
萧烬终于开口:“路不是谁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你先告诉我,那卷书现在哪里。”虞昶抬起眼,像从极黑极深的水里冒出来。“在东海旧宅。我把它从箱里取出来,放进一个铜匣,沉在老宅后园的水井里。那井和水路通,早半干了。你去了,一摸就知。我不会替你们取。我取出来的,不干净。”他顿了顿,“这是实话。”谢明烛问:“那半本账,你既背得出,为什么只给半本。”虞昶道:“因为另半本在旧宅。和那铜匣放在一处。你们若信我,去取。若不信,就把我拿住。我绝不躲。”
船边的风忽然大了。铜灯焰被吹得极长,却不灭。萧烬说:“我不拿你。可你今晚也不能留在京里。你去空柳驿等。三日内,会有人去找你。若你中途反悔,或又联络旧人,你知道会怎样。”虞昶点头,没再说。他朝谢明烛一揖,很慢,也很深。然后他下了船,朝旧港东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盏大灯别灭。它若灭了,便是旧鼎司在海上没散尽,还会有人来。”说完,他消失在芦苇后。
谢明烛和萧烬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下来。裴照川的人从码头那头过来,说没见别的人。萧烬让人把船头那盏大灯收了,带回书院。谢明烛没说话。她心里明白,虞昶这一着,是把她也算了进去。谢家旧书,谢家旧人。她不能不去东海。可她也得把这个人看透。
那晚,谢玄听完,沉吟良久。他说:“谢家那卷书,我听说过。你太祖母那支传下来。我也以为没了。若真在东海,明烛该走一趟。萧烬,你陪她去。”他看向陆舫:“京里我会和陆舫、裴照川盯着。虞昶这人不杀,不押,也不放远。让半耳人跟到空柳驿。先不惊动。”他说得极平,像已经定了。谢明烛道:“明日太早。再缓两日,把西城新灯的事先了。”谢玄道:“可以。两日后动身。去东海,走水路快。虞衡正好有船。让他送。”萧烬看向谢明烛。谢明烛点头。她没有退。她知道,这不仅是去取一卷旧书,也是去给这段从旧鼎司手里挣出来的路上最后一道题。那盏大灯,在书院后廊下静静亮着。风从北边来,又朝东去。而他们,终于也要向东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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