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和俞静心在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人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找了一处地势略高的位置蹲下来，隔着那片浅褐色的沙土路面观察着前方。

    村子不大，从高处看过去大概有几千户人家，房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青砖红瓦的屋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显眼，像是有人把一片凡间的村落完整地搬到了绝魂岭深处。

    村口有几棵老树，树干粗壮，树冠蓬松，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声音不大但清晰。村里的小路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边缘被脚步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很多年。

    路边的院墙是泥土夯的，墙头上爬着藤蔓，有的开着白色的小花，有的挂着细长的豆角。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人在屋门口劈柴，有小孩追着一只黄狗从巷子口跑过去，笑声清脆。远处的屋顶上有几缕炊烟正在缓慢升起，跟贾富贵之前看到的那缕炊烟属于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人在固定的时间点开始准备午饭。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切看起来都跟凡间的普通村落没什么区别。

    贾富贵和俞静心蹲在那处高地上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日出到日中，村子里的活动一切正常，男人下地干活，女人在家做饭，小孩在巷子里跑着玩，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院子里晾晒的衣裳跟凡间的布料一样，灶台里冒出来的烟颜色也正常，鸡鸭在院子里刨食的时候叫声跟外面的一模一样。

    贾富贵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唯一让贾富贵觉得不对劲的是村子的正中央，在那些青砖红瓦房环绕的位置，有一座坟。

    那座坟不大，但位置极其显眼，像是被刻意放在村子最中间的位置上的。坟包不高，圆形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青草，修剪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经常打理。坟前没有墓碑，没有祭坛，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圈被踩实了的泥土，像是经常有人绕着那座坟走动。

    贾富贵盯着那座坟看了很长时间，没有看出任何异常，但心里的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这个村子其他部分都太正常了，正常到只有那座坟是不正常的，正常的村庄不会把坟建在村子正中央，更不会让坟长成那样。

    贾富贵正准备收回目光跟俞静心商量下一步的时候，村口那边有人动了。一个老者站在村口那棵老树底下，正朝着他们这边招手。

    老者身形瘦小，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风吹了很多年。招手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正在招呼两个顺路经过的客人进院喝杯茶。

    贾富贵扫视了一下老者的全身，确认了老者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没有仙力流动的痕迹，没有特殊体质的特征，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贾富贵这才放下心，牵起俞静心的手，从高地走下来，沿着那条石板路朝村子走去。

    老者看到两个人走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了一下，道：“走累了吧？进村歇歇脚。”

    贾富贵没有多道，只是点了点头。老者走在前面引路，贾富贵和俞静心跟在后面，走进了村口那棵老树投下的阴影里，进入了那条干净整洁的石板路。

    走进村子之后那种热闹的氛围立刻涌了上来。路边的小孩远远看见有陌生人进来，也不怕生，三五个凑在一起远远地跟着看，互相推着笑着，小声议论着什么。

    院里的大人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贾富贵和俞静心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道不清是惊讶还是稀罕的光，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人了，又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人。

    有人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老蒲头，哪来的客人？”老者回头笑了一下道：“路过的。”那人又看了贾富贵和俞静心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院子里去了。

    路过的妇人看见贾富贵和俞静心的时候会侧着身子让路，眼神在他们身上扫过之后又收回去，像是在用目光确认他们确实是活人，然后又像是什么都没确认出来一样继续忙自己的事。鸡在路边刨着食，鸭在院墙根下蹲着，狗躺在门口晒太阳，整个村子的节奏都很慢，像是被时间缓冲过很多次。

    老者引着贾富贵和俞静心走进了一间院子。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窗台上晾着几串干辣椒，窗台下摆着几盆绿植。

    老者招呼两人在堂屋里坐下，端上来两碗茶水，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笑着道：“我叫蒲叔，村里人都这么叫。你们两个怎么走到这儿来的？这地方多少年没见过外人了。”

    贾富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不苦，带着一种粗茶特有的清香。贾富贵道：“逃命误入的。”

    蒲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知道绝魂岭外面的事情不该多问。蒲叔没有继续追问那些，而是开始絮絮叨叨地道起村里的事，道什么那些黑天的怪物太吓人了，没有人敢出村，道他自己活了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地方，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让贾富贵给他讲讲。

    贾富贵挑了一些能道的事情道了道，蒲叔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像是在用耳朵丈量外面那个世界的轮廓。吃饭的时候端上来的是正常的饭菜，米饭，炒菜，一碗汤，没有任何异常的食材和做法。

    俞静心端起碗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但俞静心在低头吃饭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这顿饭太正常了，正常到在绝魂岭深处出现本身就是不正常。

    俞静心吃着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里的那些物件，扫过墙角的农具、窗台上的干辣椒、灶台上摆放整齐的碗筷，一切都太像凡间了，像到让俞静心觉得有人在刻意维持着这种日常的假象。

    天黑之前蒲叔安排了一间空房给两个人住，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

    蒲叔把灯点亮之后道了句“早点歇着”，然后就走了。

    黑夜降临之后外面的声响开始多了起来，那些噬魂的嘶鸣声、噬魂兽的沉重脚步声，从村子外围以极近的距离经过，声音清晰到能分辨出噬魂飘动时带起的气流声。但那些声音在接近村子边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绕开了，沿着一条曲线从村子外围绕过，继续向远处延伸。像是在这片区域里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通道，怪物们会自觉地绕着通道走。

    村子里依然热闹，犬吠声、鸡叫声、小孩的哭闹声、大人道话的声音从各个院子里传出来，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嘈杂但并不刺耳的日常背景音。

    贾富贵和俞静心坐在屋里，通过窗户看着外面那片正在被黑暗覆盖的村庄，那些灯光从各家的窗户里透出来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整片被压缩在绝魂岭深处的孤岛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跟外界完全不同的节奏。

    贾富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灯光，俞静心坐在桌子旁边摸着茶碗的边缘，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道话。贾富贵的手套上的那行字在油灯光线下显出了一层极淡的轮廓。

    俞静心腰间的纯沟剑温度依然维持在偏高的位置，没有因为进入村庄而下降，像是在用剑的温度提醒俞静心这个村庄虽然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剑还在保持着警惕的状态。

    外面的噬魂声在远处持续着，犬吠声在另一个方向响着，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系统在同一片区域里运行着，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贾富贵把担山棍靠在床头，脱掉外袍搭在椅背上。

    俞静心把纯沟剑放在了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躺下来。村庄的灯光在远处继续亮着，油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安稳的轮廓。夜还长，而那些绕着村子走的怪物们还在继续沿着那道看不见的路线向远处移动着，像是在完成一次永远不会停歇的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