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标记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完整的轮廓。那是一扇门。门不高，青灰色的石质，表面没有装饰，没有纹路，只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从门顶贯穿到底部，像是被人沿着中线切开的。

    门两侧没有墙壁，没有支柱，只是孤零零地立在灰白色的荒原上，像是被单独放在这里等人来推的。

    贾富贵在门前停住了脚步，俞静心也停在了旁边。小白猪蹲在门前面，尾巴卷着，安静地看着门缝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它已经等了很久的时刻到来。

    贾富贵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没有卡顿，没有声响，像是已经提前被润滑过很多次，只等有人来推它。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光线柔和，地面是淡灰色的石板，四壁平整，没有多余的装饰。

    空间的尽头有一张石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跟蒲存高的白玉雕像姿态完全一样，左手持书，右手背在身后，微微侧着头。

    但这个人影的颜色比蒲存高更淡，边缘也更加模糊，像是正在从实体向虚影过渡的过程中被定格在了某个位置上。

    贾富贵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门内看着那个人影。那个人影在贾富贵站定之后动了一下头，目光穿过空间的长度落在贾富贵身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来了。”贾富贵认出了那个声音，贾富贵在蒲存高的讲述中听过这个声音的很多版本，但真正面对面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不一样，比蒲存高描述中的那种温润多了一层薄薄的凉，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已经渗透进了声音本身的质地中。

    贾富贵说：“沈栋。”椅子上的人影没有否认，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把手中的书换了一个方向握着，然后说了一句：“蒲存高跟你讲了多少？”贾富贵说：“从十文钱讲到了天劫。”沈栋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带着一种像是在听别人转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时会露出的表情。

    沈栋说：“那他应该也讲了我是怎么把那颗丹药拿走的。”贾富贵没有接话。

    沈栋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贾富贵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应该也能猜到，我留这道残影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来骂我的。”沈栋的残影在石椅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正在从漫长的等待中找回适合开口的坐态。

    沈栋说：“蒲存高恨我，他有理由恨我。我拿走他的丹药，让他死在天劫里，这种事确实该恨。但蒲存高不知道的是，那颗丹药我根本不需要。我压了五十万年的修为，根基已经厚到了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安然渡劫的程度。我拿那颗丹药，是因为我必须要拿。”贾富贵说：“为什么？”沈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因为蒲存高不会用那颗丹药。他知道自己撑不过天劫，但他宁可让那颗丹药烂在手里，也不会吃。他会把那颗丹药留在最后，为了在扛不住的时候吃下去。但他不会扛不住，他会一直扛到最后一刻，然后把丹药留给我。我了解他，他一定会这么做。”沈栋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接下来的那句话比前面的都要沉：“所以我必须在他做出那个决定之前把丹药拿走。我不能让他死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欠我一颗丹药。”贾富贵站在沈栋面前，握着担山棍的力道松了一些，但贾富贵没有把担山棍放下。

    贾富贵说：“那你后面做了什么？”沈栋说：“我上了金阙长道境之后找过他。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残魂已经被金色纸张裹住了，养了很久，勉强恢复了意识，但回不来了。我没办法把他复活，只能把他的残魂留在那座楼里，用那尊白玉雕像替他稳住形态。那块玉是我专门去极北之地挖的，花了不少力气。然后我把这座绝魂岭封了，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打扰他。”贾富贵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守着他？”沈栋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守不住。金阙长道境会被天道感应到，只要我留在这片区域，天道的注意力就会落在这里。我不能让天道发现他的残魂还留着，天道会把他彻底抹掉。所以我只能走，越远越好。”沈栋的残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承受某种比说话本身更消耗力量的状态。

    沈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放在膝盖上的书，然后抬起头，看着贾富贵说了一句：“我走之前封了这座绝魂岭，立了那座碑。碑上写的义兄蒲存高之墓，义弟沈栋敬立，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想改的一句话。”贾富贵握着担山棍的手完全松开了，但贾富贵没有把担山棍放下，只是让它自然垂在身侧。

    贾富贵说：“你把他留在这里五十万年，自己跑了？”沈栋看着贾富贵，没有回避那个字眼，说：“跑了。但我跑之前把路铺好了，把他的残魂安置好了，把金色纸张的线索布下去了。我知道迟早会有人走进来，替他走完他该走的路。你走进来的时候我确认过了，你拿着他那页金纸，所以你就是那个人。”沈栋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他选的人，不会错。”沈栋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在椅背上，身形比之前更淡了，像是一盏正在被缓慢拧小灯芯的油灯。

    沈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头重新看向贾富贵，说：“你要走的路还没有走完，但剩下的我不会再告诉你了。蒲存高把路铺到了这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贾富贵站在那里，看着沈栋那道正在缓慢变淡的残影，没有追问，没有道别。

    沈栋的残影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开始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像是正在主动收回自己维持了五十万年的形态。

    沈栋最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正在朝某个更远的方向走去：“他选的路上，别回头就行。”贾富贵站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央，看着那把空椅子。

    椅子上的书还放在椅面上，翻开的页面空白，像是从来没有被写过字。

    贾富贵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合上，收进了怀里。俞静心站在贾富贵旁边没有出声。

    小白猪蹲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贾富贵转身走出了门，灰白色的荒原在晨光下铺展着，血月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白天的光线正在缓慢地覆盖整片区域。

    贾富贵站在门外面抬头看了看天色，灰白色的天空正在逐渐透出更亮的光线，像是绝魂岭正在把夜晚完全收走，只留下白昼用来给行走的人看清脚下的路。

    贾富贵把怀里的书按了一下位置，确认放稳了，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朝着灰白色荒原延伸的方向走去。

    俞静心跟在旁边。贾富贵在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贾富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道玄神体的纹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延伸，延伸的节奏跟蒲存高那座楼里石质人像侧头的角度完全一致。

    贾富贵看着那些纹路延伸了片刻，然后把手放回担山棍上，继续往前走去。

    贾富贵身后，那扇门正在缓慢地合拢，像是正在用关门的方式替沈栋那道残影完成了最后一段形态的保存。

    风重新吹过来了，带着灰白色荒原特有的干燥气息，把门缝中最后一点光线也吹散了。

    小白猪在前面停下来等贾富贵，然后继续跑。俞静心走了一阵之后伸手拉住了贾富贵的袖口，没有说话。

    贾富贵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持续延伸着，像是刚刚被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