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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雨,下得比别处更冷。楼明之蹲在河滩边,手电光贴地扫过去。那光又窄又白,像一把极薄的刀,把泥地上的水洼一处处挑开。死者还躺在原地,头朝着河,双脚岔开,像在最后一刻想往水里爬。后颈一道剑痕,细得几乎看不见,血已被雨水冲淡,只剩皮肉外翻着,泛出死白的边。
“又是碎星式。”他说。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撑一把黑伞。她没看尸体,在看河对岸那排旧仓库。仓库黑黢黢地立着,有几扇窗破了大洞,风一吹,玻璃渣子吱嘎吱嘎地响。她的耳朵很灵,从小练功的人,连十米外一只蜻蜓振翅都听得清。可今晚的雨太密,把很多声音都搅浑了。
“这次没有凶器,没有脚印,也没有挣扎痕迹。”谢依兰说,“人就像走到河边,被人从身后送了一剑,然后照着水栽下去。干净得像没来过这世上。”
楼明之站起来,把雨衣的帽子往后推了推。他的脸被雨淋得发青,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雪地里两颗没燃尽的炭。
“老陈报的案。一个小时后我过来。那时候血还没凝透。”他看了看表,“也就是说,他死的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离这里两公里,就是许又开办文化展的地方。今晚是开幕夜。”
“你在怀疑许先生?”谢依兰问。
“我谁都怀疑。”楼明之说。
这案子确实邪门。五天前开始,他们陆续收到三份匿名卷宗。每一份都对应着一名青霜门幸存者的命案,死法一致,全是剑伤。可伤口又跟现代刀具对不上——太细,太利,角度太刁。法医老周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像用一根拉直的钢丝,又像古剑。但要造成这种创面,需要极快的手腕。”言下之意,不是一般人。
而今晚,第四个死者出现了。他叫赵拐,青霜门外堂弟子,二十年前逃过一劫后躲在镇江码头扛包为生,化名赵老拐。楼明之找到他时,已经是一具温凉的尸体。
“这人脖子上少了一块。”谢依兰忽然说,身子没动。
楼明之低头,重新蹲下。果然,死者后颈靠近发际的地方,有一小片皮不见了,切面极整,像被人揭走了一张贴纸。他皱起眉,用手机拍了几张照。
“上次的卷宗里夹了张旧照片,是青霜门最后一届门徒合影。照片背后贴着所有人的名字,只有赵拐的名字被红笔圈了。”楼明之说,“现在他人死了。少的那块皮,可能就是照片上的那张脸。”
“遮脸,断根。这是老辈江湖人的做法。”谢依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气,“要让一个人从这世上干干净净地消失,连一张脸都不留。”
河风忽然大起来,卷着雨点子往人身上甩。楼明之起身,把手电关掉。四野重新沉入黑暗,只有河面上偶尔有船灯滑过,像一盏孤独的星从水里浮起来,又灭了。
“先回去。”楼明之脱下自己的雨衣,不由分说披在谢依兰肩上,“你穿得薄。这种雨,淋透了,骨头缝都能灌进风。”
谢依兰没拒绝。两人顺着河堤往回走,泥路打滑,楼明之走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手电没再开,他说,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走得出去。
回到他们的临时住处,已经是后半夜。
这是城西一栋老居民楼的顶楼,两居室,墙皮发霉,厨房窗户关不严,一下雨就渗水。但胜在隐蔽,房东常年在外地,只求有人看房。楼明之住主卧,谢依兰住次卧,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摊满了他们这些天收集的东西——案发现场照片、卷宗复印件、青霜门旧资料、一张手绘的镇江码头地形图。
“赵拐死了,等于第三卷宗上的人全清完了。”楼明之脱了外套挂起来,又把湿鞋换下。他没坐,站在桌前,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线慢慢划过去,“赵拐白天在码头搬货,晚上住在河神庙后头的棚子里。那条路我白天走过,全是货运车。到了晚上就没人。杀他的人,一定提前踩过点,知道他几点下班,从哪走。”
“你怎么知道?”谢依兰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
“赵拐一年四季穿一双绿胶鞋。我在他脚边发现了半截草茎,是河神庙后墙根才有的野燕麦。说明他今天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庙后头停了半刻。那里有一棵老榕树,树下有块石墩,能看到整条河。我白天去问过,庙里的瘸腿老道说,赵拐这几个月总在那儿坐,说是等人。可等到昨晚,等来的是一剑。”
谢依兰垂下眼。她头发还是湿的,几缕贴在脸颊上,像描出来的墨线。她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
“你在怀疑那个老道?”她问。
“不。我怀疑的是给赵拐传消息的人。”楼明之说,“他死前等的那人,就是凶手。或者凶手的同谋。”
“赵拐是个聋哑人。”谢依兰忽然说,“我查过码头的老档案。二十年前青霜门那次大清洗,他被吓哑了,耳朵也听不见了。所以他在庙后头等,不见得是与人约见。他可能是听不见,想离河近些。雨声大,他什么都听不见。”
楼明之愣住了。他这些天忙着拼时间线,竟没往这上头想。他转过头,朝谢依兰看过去。那姑娘已经起身去了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丝斜斜地钻进来,打在她手背上,像几点冰冷的小星。
“你们干刑侦的,总想着人跟人之间的线。可这世上,有些人的线早就断了。”她轻声道,“赵拐这种活法,已经跟鬼差不多。一个又聋又哑的鬼,能碍着谁?杀他的人,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取魂。”
“取魂?”楼明之皱了皱眉。
“江湖古术,人死之后,取其身上最代表身份的一块皮,俗称‘剥皮封神’。意思是让他的魂不能归位,也不能寻仇。当年青霜门被灭时,门下弟子的脸皮,就是这么被人一块一块撕下来的。”谢依兰回头,眼里映着窗外的微光,沉沉的一片,“我师叔说过,这是邪法。修这法子的人,死前要集齐二十张脸皮,才能练成‘千面术’。我一直以为是传说。”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雨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像极远处有群人在哭。他点了根烟,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他看见谢依兰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像河面上的碎冰。
“你师叔还说过什么?”他问。
“说过‘碎星式’一共十三剑。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第一剑的皮毛。”谢依兰说,“真正的碎星式,可以无声无息地切开雨丝,而不沾一滴水。剑过处,没有血,只有一道光。这种功夫,青霜门只有一个人练成过。”
“谁?”
“门主,谢青霜。”她说到这三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楼明之的烟在指间静静燃着。他想起来了。谢青霜,二十年前死在那场大火里,尸骨都没找到。有人说是被烧成了灰,有人说他根本没死,只是躲起来了。现在,一个本该死透了的人,忽然和眼前这些碎星剑痕扯上了关系。
“如果真是谢青霜……”楼明之没往下说。
“那问题就大了。”谢依兰把窗关上,回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青霜门旧照片,“我师叔失踪前留过一句话:青霜不灭,碎星长明。我一直不明白。现在似乎开始懂了。”
楼明之把烟头按进空罐子里,去厨房烧了壶水。他给谢依兰泡了碗方便面,又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这样的夜晚,他们已过了一个月。一个人在案子里走得太深,就忘了外面的天是晴还是雨。
面泡好了,谢依兰坐到桌边,小口小口地吃。她吃东西时不说话,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咽下一堆心事。楼明之在旁边整理照片,一张张分类。房间里只有雨声和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响。
“你刚才在河滩上,往东边看什么?”楼明之忽然问。
“看那排旧仓库。”谢依兰说,“第四间,窗户后面有亮光,闪了两次。第二次我还没看清,就灭了。”
“亮光?”
“不是灯。是手机屏。”谢依兰放下筷子,抬起眼,“有人在那里面,看我们。”
楼明之脸色沉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角。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谢依兰不会看错。这姑娘的眼里,能揉不进一粒沙子。
“明天我们去看看。”他说。
“不用明天。”谢依兰说,“现在就去。”
“你刚淋了雨。”
“楼明之,我不是来镇江避雨的。”谢依兰站起来,把头发一拢,用木簪利落地盘起来,“杀人的人,不会等天亮。”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雨夜里一点转瞬即逝的星火。
“那走。”
两人重新披上雨具,下了楼。老城区的路灯坏了一多半,路上积着水,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漫到脚踝。他们没开车,步行穿过两条巷子,从河堤下的暗道钻过去,绕到了那片旧仓库后面。
雨比刚才更密了。河风夹着水汽,吹得铁皮棚顶哗啦哗啦响。楼明之打头,猫着腰摸到第四间仓库门口。门虚掩着,挂锁被撬开,地上有一小滩新鲜的泥水。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声,只有风穿过破窗的空鸣。
他打了个手势,谢依兰绕到侧窗。两人同时进去。
仓库里空得吓人。几根锈蚀的梁柱撑着顶,地上散着些烂木箱和泡沫板。靠南边的墙根下,有一件深蓝色的塑料雨衣,揉成一团,上面沾满泥浆。雨衣旁边,是一只黑色手套,小羊皮的,左手的半只。
“我们被盯了。”楼明之蹲下,捡起那只手套,翻过来。内衬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字——“开”。
“许又开的人。”谢依兰说。
“或者是别人栽给他。”楼明之把雨衣展开,里头掉出一把折叠刀。刀柄上还缠着布条,刀口很钝,像有年头了。他把刀捡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皱眉:“有鱼腥味。”
“这是杀鱼刀。”谢依兰说,“码头附近很多。我家老宅厨房里也有一把,比这个大些。看形制,是镇江本地铁匠铺打的。”
“赵拐在码头扛包,身上也带过这种刀。”楼明之说,“他一个聋哑人,没刀防身早就死了。”
“所以这把刀是赵拐的。”谢依兰接过来,用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拭,又放到耳边,像在听什么。片刻后,她摇头,“刀没出过鞘。上面没有血味,只有锈。”
楼明之站起来,在仓库里慢慢踱了一圈。他的脚步很轻,像只夜行的猫。走到东墙下,他停住了。那里有一小块地是干的,形状规整,长方形,约莫能容一个人躺下。旁边还有几缕细细的烟灰,被风一吹,散了一半。
“有人在这里躺过,抽了烟,等雨停。”楼明之说。
“他在看我们。”谢依兰接道,“从窗户看出去,正好是案发现场。我们蹲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这个人很冷静。能在这里盯那么久,不弄出声音,不留脚印,只有一种可能。”楼明之说,“他是专业的。”
“也有第二种可能。”谢依兰说,“他根本没动。除了呼吸和眨眼,没有别的动作。练过龟息的人,能把自己变成一截木头。这里天这么黑,雨声这么大,我们没听见他,很正常。”
楼明之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雨幕里,河滩已经快被水淹了。赵拐躺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浑黄的浅水。风把雨丝吹得斜过去,像一层又一层灰色的纱。
“你刚才说,那个老道告诉过我,赵拐天天去庙后头等人。可赵拐听不见,也喊不出。等人能等来什么?”楼明之忽然说。
“等一张脸。”谢依兰说。
楼明之转头看她。
“他怕。这几个月,青霜门幸存的弟子一个接一个死了。赵拐虽然又聋又哑,可他一定感觉到了。他去庙后头,不是等人,是等死。他盼着什么人能来救他,也说不定,他盼着那个该杀他的人快点来,好让他不用天天睡不着觉。”谢依兰走到他身边,望着雨雾茫茫的河面,“我师叔说过,江湖人不怕死,怕的是不知刀从哪边来。”
楼明之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谢依兰的侧脸,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也是雨。她孤身站在青霜门旧宅的废墟前,浑身湿透,手里握着一枚玉哨,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一个孤魂。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冷。不是不近人情的冷,是被太多往事泡过,再晾干,留下的那种冷。
“天快亮了。”楼明之说。
“雨也快停了。”谢依兰说。
话音落下,雨竟真的小了下去。东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像用什么旧布在天边轻轻擦了一下。河面上的雾浮起来了,贴着水皮,缓缓地流。
“今晚这些,你怎么看?”楼明之问。
“有人不想我们查下去,但也不急着杀我们。”谢依兰说,“那只手套,那件雨衣,像是故意留下给我们看的。如果许又开的人,不会这么糙。可如果是栽给许又开的,又太露。”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楼明之说,“是第三拨人。既要我们继续追,又想把线索引向许又开。这局,大了。”
谢依兰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并肩走出仓库。天光渐亮,雨收云散。远处的货轮在江面上驶过,拉出一道长长的白浪。那浪像条银线,从雾里来,到雾里去。
回到住处,楼明之烧了热水。谢依兰洗了头发,坐在窗边擦。她穿着一件旧棉衫,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楼明之从厨房端出两碗姜汤,汤里放了三片姜,一颗红枣。
“喝。”他说。
谢依兰接过,抿了一口。姜汤很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抬头看他:“你也没睡。不困?”
“睡了会做噩梦。”楼明之说。
“我梦见我师叔了。”谢依兰轻声道,“梦见她站在一口井边,对着我说,依兰,别回头。我偏回头,就看见一道剑光。”
楼明之站在她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墙。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湿发别开。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极薄的瓷。
“有些剑光,回头才能看清。”他说,“不看,就永远不知道那剑是从哪来的。”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男人像极了镇江的雨。面上冷,骨子里却藏着温。能把人淋透,也能在清晨给你一道光。
“明天,去许又开的文化展。”她说。
“好。”楼明之应道,“我倒要看看,这位武侠大神,能给我们变出什么戏法。”
雨又下起来了。很细,很密,像某个人在暗处轻轻磨剑。而剑锋所指,是这座被江水泡了千年的城,也是这两个不肯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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