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英头一个上。

    双手倒着往绳上攀，两腿夹紧绳子稳住，悬在半空盯着那六张画像使劲记。

    方脸的这个。

    左眉毛边上有颗痣，塌鼻梁，厚嘴唇，络腮胡，招风耳。

    她在吊着的这三十秒，心里翻来覆去默念好几遍。

    觉得真记牢靠了才滑下来，扭头就直奔轮胎。

    脑子不好使，那就在别的方面下功夫。

    三百斤的大卡车轮胎横在地上，快赶得上大腿，橡胶面上还糊着干泥壳。

    战英十根手指扣进胎沿，膝盖顶住，一口气翻起来。

    “咣当”一声砸地上，这轮胎有力气。

    其他的女兵则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不过除了极少数的女兵以外，基本上都是开一扇门，关一扇窗。

    脑子好使的没劲，有劲的……也是单纯有劲。

    钱多多记的倒是快，可惜搬轮胎好悬给脑子搬缺氧了。

    李二妞翻轮胎轻轻松松，问题是，刚翻没两下，她就忘了画像长什么样了。

    赵顾已经杵女兵们跟前，看着她们气喘吁吁的样子。

    “刚刚六幅画像都是什么特征，讲讲呗？”

    战英趁着脑子还有记忆，把腰直起来，脑门上青筋还没消，挨个往外报。

    “第一幅画像是国字脸，三角眼……”

    没说两句就整段垮掉了，她本就记得不牢，搬轮胎的后半截就忘得差不多了。

    乌兰托娅第二个上，这位更是重量级。

    纯属来凑数的。

    剩下的也大差不差。

    田小花翻完十趟轮胎彻底抓瞎，盘腿坐地上抱着脑袋想了老半天，只能得到一句。

    “反正都长差不多”。

    方蕾翻到后面就已经是大脑空白，回答问题更是一问三不知。

    钱多多翻轮胎嘴里就没停过，跟念经似的把六张脸来回倒腾，翻完第五圈发现背岔了一个，退回去重来。

    十趟磨完一瘸一拐挪到赵顾跟前，挨个往外背，一个没漏。

    安静翻完之后杵那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眼眶先红了。

    那六张脸贴在木板上，方方正正黑乎乎，眉毛眼睛鼻子嘴挤成一疙瘩，跟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六块泥坯似的。

    她在野战医院记病历，哪个病人什么症状什么过敏史手术记录扫一眼就烙脑子里了。

    可这会儿刚翻完十趟轮胎，两条膀子抖得端不住一张纸，脑子里那六张脸全糊成了浆子。

    方脸圆脸？

    塌鼻子高鼻子？

    有痣没痣？

    她越使劲往回拽，那六张脸越往一块黏，跟六滴水滑成一片似的。

    “这谁分的清啊？”

    她张着嘴，眼眶红红的，不是委屈，是急。

    练了这么多天，翻轮胎没哭过，粪坑里泡着没哭过，催泪弹熏得嗓子出血也没哭过，偏偏就栽在这几张差不多的脸上。

    她抬起袖口狠狠蹭了一下眼角，灵光乍现，方脸、左眉有痣、塌鼻梁、厚嘴唇、络腮胡、招风耳，挨个往外蹦。

    方蕾蹦完最后一个字，又用袖口蹭了蹭脸，嘴角翘着，跟刚交完一份迟到的作业似的。

    赵顾记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扫了一圈瘫在轮胎边上的女兵。

    “上了战场没人等你们歇够了才让你们认人，跑吐血之后那一下子，兴许就是认目标最要命的一下。”

    “今天记不住的，明天补，都给我记牢，这样人才能活着。”

    极限生存周第四天中午，赵顾破天荒没在饭点吹哨。

    女兵们早习惯了哨声一响就抓起竹虫往嘴里塞的节奏，突然安安静静的反而浑身不得劲。

    李二妞蹲在食堂门口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方蕾。

    “教官，肯定在憋什么阴招。”

    还真叫她说对了——

    赵顾背着手从营房后头晃出来，手里拎着根麻绳，后头跟着两个炊事兵吭哧吭哧抬了一箱东西往操场上一搁。

    箱子一掀盖，满满当当的牛肉罐头，铁皮在正午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吃了三天虫子，今儿换换口味。”

    赵顾把麻绳往地上一扔。

    “不过牛肉不是白吃的，藏式拔河听过没？俩人背对背，绳子套脖子上，各往各的方向拽——谁先把对方拽过线，谁搬走一罐。”

    “当然，两人之中就一个赢家。”

    操场静了两秒，炸了。

    藏式拔河这玩意，战英在军区比武那会儿见过，藏族同胞过节的时候才玩。

    绳子勒在脖子上背对背较劲，比的不光是力气，更是脖子和腰腹能不能扛。

    输了不光没肉吃，还得被勒得满脸通红。

    可那是三天竹虫之前的事了

    这会儿女兵们盯着那箱牛肉罐头，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铁皮罐头上印的红五星在她们眼里比什么奖章都晃眼。

    乌兰托娅头一个蹦起来——她草原上长大的，这种背对背角力的把戏打小就会。

    她把绳子往脖子上一套，冲战英一扬下巴。

    战英二话不说把另一头套自己脖子上，俩人背对背往起跑线上一杵，活像两头要顶角的牦牛。

    赵顾哨子一吹，绳子嗡地绷成一根棍。

    俩人同时闷哼一声发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身体往前倾成四十五度。

    战英重心压得低，脚底蹬着沙土地一步一步往前碾。

    乌兰托娅下盘稳耐力好，不急着一口吃掉，等战英那波猛劲泄了才猛地一拽——绳子带得战英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两个冤家就这么胶在操场上，谁也不肯先松劲。

    最后战英靠低重心一寸一寸蹭到终点线，扑倒在地伸手抱住罐头箱的时候脖子上的麻绳印子勒得像条红蛇。

    她抠开一罐直接用手抓牛肉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冲乌兰托娅说了句“承让”，把剩下半罐推了过去。

    乌兰托娅接过来哼了一声“谁要你让”，手指头已经伸进去捞了一块。

    方蕾和钱多多那组就惨烈多了。

    方蕾细脖子套上麻绳的时候钱多多瞧着都下不去手，但方蕾开口。

    “别放水，输了不给你吃。”

    话是这么说，可方蕾那个体能跟翻了好几天百公斤轮胎的钱多多比确实其他人。

    钱多多脖子上已经勒出一层肌肉轮廓，方蕾被拽得直往后退，满脸通红，麻绳快勒进肉里了硬是咬牙顶着没撒劲。

    最后被拖过线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钱多多抠开罐头递过去，方蕾接过来嚼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了句。

    “下回我…要…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