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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江朔宁咬着下唇不说话,眼眶里的泪将落未落,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躲开。
宝忠涂抹她手腕的手忽然顿住。他看着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泪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只把药膏轻轻搁在桌上。
搁下去的那一下,没有任何响声。
“卫选侍是冯禧的人。”宝忠低声说了一句,没有抬头,手上的药膏已经抹完了,他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腕。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我那还有几块冰,你拿回去好交差。”
江朔宁闻言,眼睫微微一颤,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眼眶砸了下来,像是蓄了太久的东西再也支撑不住。
可她倏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哭,哭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便当即收回手,起身就往门口走。
宝忠猛地叫住她:“朔宁。”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宝忠攥了攥手,像是把什么话在掌心里捏了一遍,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昨晚我说的话……或许重了。”
江朔宁背对着他,没有动,肩膀只是微微起伏了一下,像在用力喘一口气。
停顿一瞬,她才缓缓转过身,红着眼睛看他,声音却平静得不像刚哭过:
“你从来不说重话。你只说真话。”
宝忠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
“你就当昨晚的话……我没说过。”
说完,他背过身,抬手把桌上那只药膏又往前推了推。
“小鹿子这时候也该回来了。你出去找他,说是我让取的。他会拿给你。”
江朔宁看着他的背影,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半敞着,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不多时听见小鹿子唤了她一声,又听见她低声道了一声谢。
宝忠始终没有回头。他站在桌边,听着那串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撑着桌沿的手慢慢收紧,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小鹿子小跑着进来,对着宝忠的背影说道:
“公公,朔宁姑娘走了。奴才瞧她哭了,好像很委屈。”
宝忠没有转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冰拿走了?”
小鹿子回道:“拿……拿了。”
宝忠叮嘱道:“拿了就行。出去吧。今儿的事,别往外说。”
小鹿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
“公公,是不是因为夏荷姑娘的事,您和朔宁姑娘闹别扭了?”
“多嘴!”宝忠冷声斥道。
小鹿子闻言,立马退出屋子。
门合上后,宝忠才缓缓落座。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冰水融化的滴答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她对他有气,他清楚。三次拒之门外,换谁都会有怨。
可他有什么资格去解释?她能为周政胤冲进火海,而他呢?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阉人而已。
本就不值得。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药膏,攥在手里,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块化不掉的冰。
松了手,可什么都没有了。
(下)
暮色四合,天际染了一片橘色,层层朱宫笼在晚霞的余晖中,半点未消散暑气,琉璃瓦蒸着白日积攒的热浪,扑面而来皆是暑气。
翊华宫。蓉妃轻轻扇着蒲扇从殿里走了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立在台阶上,睨着宫门口的方向,开口道:“朔宁出去一整天,还没回来?”
夏荷躬着腰迈着碎步上前,轻声道:“娘娘,要不奴婢去内务府瞧瞧,或许朔宁姐姐遇了什么难事?”
蓉妃瞥了一眼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慢悠悠道:“那就去吧。”
夏荷心头一喜,连忙屈膝:“是,娘娘。”说完转身便往宫门走。
逢春正从外头小跑了进来,与夏荷擦肩而过时,瞥见她那副藏不住的喜色,嘴角撇了撇,快步上了台阶,立在蓉妃身侧,压低声道:
“娘娘,奴才方才听内务府的人说,今儿早上朔宁跟卫选侍的宫女青曼因为领冰的事吵起来了,各宫的人都在,说是吵的很凶,差点动了手。”
蓉妃闻言,手中的蒲扇忽然慢了一拍。旋即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淡淡,像是听了件有趣的事,转身朝廊下的摇椅走了过去,慢慢躺了下去。
逢春连忙跟了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蒲扇,一边轻轻扇着,一边小声道:
“娘娘,卫选侍如今怀着身孕,皇上那边多照看了几分。今儿就把内务府的冰块全部领走了,好些人气不过。朔宁当时也是没憋住那口气。”
蓉妃闭着眼,片刻才开口:“上回朔宁替本宫送经书,也是跟这个卫选侍的人闹了不痛快。她跟那个青曼,怕是早就有旧怨?”
逢春道:“回娘娘,青曼原先是浣衣局的。有一会给咱们送洗好的衣裳,朔宁验的时候发现娘娘衣裳上少了三颗珍珠。朔宁拿去浣衣局质问,管事嬷嬷帮着查,最后在青曼的铺盖底下翻了出来。
朔宁当时没声张,只是教训了她几句,浣衣局罚了她三个月月钱。估摸,就是那时候结下的梁子。”
“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当时没杖毙,倒留到今日成气候。”蓉妃睁开眼,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唇角却微微一提:
“这个卫选侍没怀孕前就听她恃宠而骄,如今怀了孕越发的肆无忌惮。三番两次到本宫跟前逞威风。一个御花园的宫女,爬上龙床就真当自己是凤凰了?看来到底是没分清楚凤凰和鸡的区别。”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逢春:“本宫替皇后协理六宫,这些日子也够清闲了。明儿叫各宫的妃嫔来翊华宫坐坐吧。许久没有听她们讲新鲜事了。”
逢春心领神会,低下头:“是,娘娘。奴才这就去传话。”
蓉妃没应声,重新靠回摇椅上,微微合上眼。蒲扇的风一下一下拂过来,廊下的暑气好像薄了几分。
“一会朔宁回来,就让她跪在院中。没有本宫的应允,她不准起。”
蓉妃忽然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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