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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宝忠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皇上息怒。奴才本想着辛大茂曾是御前的人,不敢轻易动刑,只将他关在室内,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好好想想自己替谁卖命。可他倒好,把自己想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添了一丝困惑:
“不过说来也怪,辛大茂在长门宫这些年安分守己,一个被贬去多年的粗实太监,跟露琼轩从无往来,怎么昨晚在崇嫔娘娘的宫门口被侍卫捉拿?”
皇上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靠回软榻上,目光落在宝忠低伏的脊背上,声音不辨喜怒:
“依你的意思是,辛大茂被抓之前,就想好了畏罪自尽?那朕问你,他进慎刑司的时候是要搜身的,那包药是怎么带进来的?”
宝忠脊背微微一紧,但声音依旧稳得住:
“奴才也想过这个。那包药若在他身上,搜检之人不会看不见。只怕那包药压根不在他身上,是关进牢房之后,才有人递到他手里的。”
皇上闻言,眼眸又深了几分,面容带着狐疑:
“宝忠,朕记得你先前说,长门宫失火那夜,刺客身手利索。可辛大茂曾在御前侍奉过,朕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
如今你又说辛大茂是冲着露琼轩去的。怎么,两桩案子,桩桩都绕不开崇嫔?”
“你这嘴里说来说去,句句不提崇嫔,却又字字都在替朕把矛头往她身上引。朕再问你,长门宫死了人,第二晚刺客从长门宫方向逃窜。若辛大茂真是凶手,人已经杀了一个,他第二晚又要对谁动手?”
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昨夜他在露琼轩被当场拿住,人进了慎刑司,还没来得及细细审问就死了。宝忠,你告诉朕,这前前后后,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奇怪?是你查得太巧,还是有人布置得太周全?”
宝忠额头贴地,声音里带着被逼到绝处之后的诚恳与谨慎:
“皇上圣明。奴才不敢说查得巧,也不敢说有人布置得周全。奴才只是觉得,这宫里能让一个被贬到长门宫的无用太监,心甘情愿揣着毒药等死的人,不多。
能让慎刑司的搜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也不多。能让辛大茂在长门宫安分了这些年,偏偏最近才被人撞见的人,更不多。”
说话间,宝忠微微抬眼,又迅速垂下去:
“奴才斗胆说一句,辛大茂是一把刀,刀本身不会伤人,得有人握着它才行。如今刀断了,握刀的手还在。
皇上若能容奴才顺着辛大茂这几年的行踪再往下查一查,那把刀是怎么被人从长门宫拔出来的,背后的那只手自然会浮上来。”
他伏低了身子,声音轻而稳:“奴才不敢说那把刀指向谁,但奴才想替皇上把那只手找出来。”
皇上闻言,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宝忠身上,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冯禧抬眸觑了一眼皇上的神色,又飞快地垂下眼,迟疑片刻后,缓缓开口:
“皇上,长门宫被烧死的那个太监,是先前服侍过宓妃的掌事太监。若辛大茂不是刺客,那刺客便另有其人。辛大茂畏罪自杀,要么是替人顶罪,要么……是知道自己非死不可。”
“宓妃”二个字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皇上的目光微微一滞。
冯禧顿了顿,继续道:“长门宫失火第二日,那刺客又出现在长门宫附近,想必是还要对什么人动手,只是被人撞见才失了手。
昨夜他又出现在露琼轩被当场拿住,若辛大茂只是个替罪羊,那真正的刺客至今还在外头。崇嫔娘娘在露琼轩十几年不曾踏出半步,若那刺客的目标是她……那她现在还有危险。”
冯禧正说完便低下了头,再不多言。
皇上依旧没有接话。指尖停在盏沿上,目光落在殿角那盆渐渐化去的冰上,像是透过那白气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下)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收回目光,朝宝忠和冯禧正身上各扫了一眼,声音沉缓却不容置喙:
“传朕旨意。崇嫔搬去苏妃宫里,查清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崇嫔。”
“第二,这件事给朕查到底。辛大茂背后的人,递毒的人,纵火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最后,皇上目光落在宝忠身上:
“第三,若刺客真冲崇嫔去的,那她搬到苏妃那儿,反倒给了那人第二次机会。你盯紧苏妃宫外头,谁在附近探头探脑,就给朕拿住。”
“辛大茂死了,线不能断。他那几年的行踪、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一桩一桩翻出来。”
最后皇上抬起眼,望向殿外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砖,不知是说给宝忠和冯禧正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布局。”
宝忠和冯禧正彼此相望一眼,同时躬身:“是,皇上。”
“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两人无声退至殿门,轻手轻脚将殿门合拢。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盆里细碎的融裂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慢慢化开。
皇上闭眼轻叹一声,脑海里回荡着冯禧方才那两个字:“宓妃。”
思绪不由拉回到十七年前。那年也是入夏不久,三年一次的选秀。
在一众秀女中,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站在人群里,没有刻意争艳,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当场给了封号,册了嫔位。宓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那一年,两个人琴瑟和鸣,他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
入宫不过一年便有了身孕,他大喜,放话说只要生下皇子,便封她为贵妃。
从选秀封嫔,到怀胎晋封,再到诞下皇子册贵妃,一步一阶,全是未有的恩典。
大周开朝以来,从没有一个人走得这样快。
他亲自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为政胤,寄望于他将来能承大统,福泽万民。
可那年偏偏天灾不断,洪水、蝗灾、瘟疫接踵而至,太后也染了病。
钦天监占卜出来,说是宫里有妖孽,方向正指长春宫。
他起初不信,可前线败仗连连,朝臣和后宫跪了一片,求他处死宓妃以保江山。
后来孩子出生,瘟疫依旧不散,钦天监又说那孩子将来是暴君,会残害手足、祸乱社稷。
他坐在龙椅上,听着殿外一声高过一声的“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手里的折子攥出了印痕。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那一夜,他赐了毒酒。
她跪在面前,抬头望他,声音薄得像殿外将散未散的雾:“皇上,你信过臣妾吗?”
他握着那杯酒,指节泛白。那个“信”字卡在喉间,像一根咽不下的刺,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眼底的光一簇一簇地灭下去,仿佛等了太久,终于等来一个她早已猜透的答案。
“政胤……是你给孩子取的名字。你记着就行。”
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搁回案上,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根弦断了,又像她这一生落下的最后一个句点。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停了,也没敢走近一步。隔着几步远,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
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得像敲在棉絮上。
他想起她坐在榻上,低着头缝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烛光把她侧脸的绒毛镀成金色。
她抬起眼来笑了一下,说:“政胤……这名字真好听,等他长大了,会像你吗?”
他那时笑着回她:“政胤是你和朕的儿子,自然都像我们两个。”
那晚他一个人坐在殿里,坐到烛火燃尽,坐到天色泛白。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又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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