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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听了只觉两眼一黑,半句不想和他多言,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猛然转身,恨恨盯着还跟在身后的萧允之,凉凉道:“别跟了!不然我明日就进宫求圣旨解除婚约!”
萧允之一怔。
他半只脚已经迈出去,目光落在沈宁的面颊上,迟疑了片刻,最终收了回去。
沈宁倒退两步,见他没再动,这才转身快步向前。
这次,他没再跟过来。
萧允之就那样注视着沈宁的背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薄唇微抿,突然生出对自己的厌恶来。
如果他也是皇子,如果他也有元澈那样做事不计后果的勇气,那他是不是就能无视沈宁的警告,死死跟在她身后?
萧允之的手收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自己败给了他遵从了二十多年的礼法规矩。
京城西市独占两个坊子的面积,内里又分南北十八小坊,距离东市乘马车要行半个时辰。
傍晚时分,深红的夕阳染红天空,远处一坨低压压的乌云,缓慢着自西向东而来。
马车从西市驶出,横跨半个京城,驶入东市的巷子口。
沈宁撩开车帘,给了车夫一粒碎银,之后拽着车里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一并下了车。
小丫头穿一身粗布麻衣,嘴上抽泣个不停,眼神却狠狠盯着沈宁,一个劲吆喝“杀了你”。
这场面太过怪异。
车夫怕惹祸上身,收了银子,赶忙驾车往前。
沈宁一手抓着丫头的领口,拎着她转个方向,往巷子里拽。
小丫头脸涨得通红,愤愤不平:“你欺负小妖,算什么能耐!有本事我们光明正大的打一场,我必杀你!”
沈宁侧目看去,唇角忽然一勾:“好啊。”
小丫头一愣。
下一瞬,沈宁身后忽然迸发出一片黑影,大妖的威压直冲天际。
四周狂风呼啸,无数小妖慌张逃窜。
她拎着的小丫头看傻了,脑袋抬起,竟一眼看不到那妖力的尽头。
小丫头咽了口唾水,半晌尴尬一笑:“那个,你是长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呢。”
沈宁冷笑一声,二话不说,拎着她就往巷子里面去。
小丫头心如擂鼓,巨大的恐慌让她额角渗出汗珠,竟伸手拉了沈宁的衣裳两下,赔笑问:“那刚才说的,一个月三颗上品煞气丹,包吃包住,只接待外伤客人,一天四个时辰,月休沐四天,都还作数不?”
沈宁脚下没停:“还杀么?”
“不不不。”小丫头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孩计较啊!”
沈宁随即道:“那便作数。”说完又问了一句,“你有名字么?”
“没名字。”
沈宁站在医馆门前,随口敷衍道:“那往后,你就叫知意了。”
说完,她推开医馆大门,将知意扔了进去。
沈宁迈进屋子的瞬间,医馆里的门窗咣啷啷全都闭上了。
她在榻上坐下,于黑夜里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知意,凉凉问:“陈云云是怎么回事?”
知意一愣,下意识摇头:“不是我,我没有,别乱说。”
沈宁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把一片蜘蛛丝仍在她面前。
那丝线与知意互相辉映,发出幽蓝色的光。
“你的蜘蛛丝。”
知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着唇不说话。
沈宁倒了盏茶,润了口嗓子,半晌才悠悠开口:“凡人的愿望?”
知意抿嘴,随后摇头。
她支支吾吾,最后像是认命了,才说:“是鬼神楼的悬赏。”
“悬赏?”沈宁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什么悬赏?”
知意看看沈宁,再看看面前的蜘蛛丝,快哭了。
打又打不过,骂也没骂赢,文的不成,武的也不成,她哆嗦着不敢继续吭声。
沈宁眸子里金光一闪,再次确认了这知意身上的因果煞气。
她一直觉得怪。
顺着蜘蛛丝找到的小蜘蛛,身上只有妖气,没有煞气。
她没杀过人。
但陈云云又确实是被她吊起来的,属实有些匪夷所思。
“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沈宁拎起桌角的茶壶,边沏茶边说,“你实话实说就好,我不杀你。”
知意抿着唇。
如果不说,大概率会死,但如果说了,兴许能活。
她跪在地上,索性和盘托出:“是妖市里的鬼神楼,楼里偶尔会有悬赏。”
“我本来是不想接的,但我年纪小,食天地灵气上争不过大妖怪,又实在太饿,就接了想混口饭吃。”她竖起两根手指,“一次给两颗煞气丹呢!”
说完,又怕沈宁不信,忙从怀里掏出剩余的一颗给沈宁看。
漆黑如墨的丹药上煞气翻涌,圆圆的药身上点缀着金色的纹路。
沈宁忽然觉得很熟。
那花纹,笔法,似乎见过很多次,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知寻见她没反应,便继续道:“悬赏是说要杀陈云云,我摸进牢里,刚把她裹起来,外头就来了人,吓得我还没做什么就跑了。再回去,人已经挂在那没气了。”
沈宁回过神,蹙眉问:“你把人挂起来就跑了?”
“嗯。”她点头,“我、我没干过这种事,没经验……”
沈宁了然,这就解释了知意身上为什么没有因果在。
她低着头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梁根,深吸一口气后,追问:“看到来的是谁了么?”
知意摇头,实在道:“只看到一簇昏黄的光,我就跑了。毕竟……若被凡人瞧见,万一他们许愿,我说不定要搭进去一辈子呢,我才不干。”
沈宁的注意力都被她前半句吸引了。
她想起陈云云说的那个梦,梦里一个白衣男人,提着戏台子一样的灯笼,出现在牢里。
可她也不确定就是那个人。
因为尉迟展也是掌灯进去的,颜色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罢了。”沈宁深吸一口气,道,“人死灯灭,此事烂在你的肚子里,以后在这好好干活。”
她指着后院:“陈云云以前的嬷嬷也住在这,她的生死决定了你的生死,你最好别让我太费心。”
知意一怔,转头向后院看去。
她内心是极不情愿了。
自己松散惯了,突然有天要寄人篱下,同住的还算是半个仇家,她很是不情不愿。
可一想,自己被沈宁从西市愣抓来东市,其他妖怪肯定已经发现了。
当时沈宁回来,鬼神楼的白先生专门立了规矩,哪个妖怪都不能去沈宁面前找不痛快,否则就会失去鬼神楼的庇护。
这对大妖怪可能没什么约束力,但对她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妖,就是铁律了。
如今就算从医馆脱身回去,怕也是没法讨生活了,不如留下算了。
知意抿着唇,跪地叩首:“谨遵小姐教诲。”
她俯身扣在地上,不知过去多久,也没听到沈宁说可以起来的声音。
知意大着胆子抬起头,这才发现,沈宁已经消失在屋里,不知多久了。
只剩桌上半盏茶,还冒着氤氲的水气。
京城的雨说下就下。
积雨的乌云仿佛被谁拧了一把,雨幕像是泼下来一样大。
沈宁站在茶楼的屋檐下,抬头看着雨水倾泻。
天已经要黑了。
恰在此时,右手边探出把素白的油纸伞。
一袭白衣的男人和善开口:“大雨阻了姑娘的路,望这把伞,能为姑娘劈开个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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