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容的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像从省者联盟的档案柜里走出来的人。她站在咖啡店门口，把一张对折的纸条放在吧台上，转身就走，全程没说一个字。风铃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陆江流拆开纸条。上面是纪容的笔迹，笔画比上次见时更轻，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字不多，一句话：“韩省在给所有人布局。唯一的破局方法，是让他算不到下一步。”

    他把纸条放在吧台上，橘猫走过来闻了闻，没发现吃的，又走开了。简俭从隔间出来，站在他旁边看完了那行字，然后说：“她在里面待了一周，想明白了一个事——韩省能算计所有人，是因为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他的数据范围内。他不需要比你聪明，他只需要比你信息多。”

    “所以让他算不到下一步，不是说我们要变聪明。”陆江流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是让他的数据断流。”

    他关上咖啡店的门，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三天。”没有解释，没有日期。巷口有几个人探头看了一眼，又走了。他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橘猫蹲在台阶上，像是预感到要出远门了，尾巴搭在门槛上，没有跟上来。他弯腰摸了一下猫的头，猫眯起眼，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声，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窗台上，开始洗脸。

    “三天之内，任何关于我的活动记录都是空白的。”陆江流站在厂房的白板前，把“咖啡店”三个字划掉，“林小禾，你这边保持正常运行，不要改任何数据接口。韩省那边如果通过APP后台查我的动向，看到的应该是一个‘正常营业中但没有店主出现’的画面。”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白发在屏幕光里泛着银蓝色。“你让我伪造你的轨迹？”

    “不是伪造。是留白。他习惯看到‘陆江流在咖啡店’，现在他看不到了。他会花至少一天时间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不在，然后再花一天去猜我去了哪里。两天。我们只需要两天。”

    简俭站在白板前，把“桐城”两个字圈了起来。“这次去，不只是走排水口。纪小瓷外婆的笔记本上写了——地下三层，还有一层。那张地图上没有标记，说明秦不疑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咖啡店方向传来一阵敲门声。不是客人，是那种三短一长的暗号。陆江流走过去开门，纪小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牛皮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她把笔记本递过来，没有进门：“我外婆的遗物。我前几天才找到，夹在一堆旧账本里，封底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给陆江流’。”

    陆江流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的字迹很密，有些页画着地图，有些页记着人名和日期。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铅笔写的字，笔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桐城节点不止一个。地下三层，还有一层。最深处的东西，不要轻易碰。动之前先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一眼纪小瓷。她的眼眶没有红，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得很平的碎光。她没有说“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只是站在门口，风把她的短发吹得稍微晃动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话：“我外婆说，最深处的东西，只有‘流’字辈的人能碰。”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稳。风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硬座，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陆江流坐在靠窗的位置，简俭坐对面，两人之间的桌板上放着那个旧笔记本、一把铜钥匙、一块铜片、一个褪色的平安结。简俭拿起笔记本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秦不疑那张更粗糙，但标注得更细——桐城工厂区的地下结构被画成了三层剖面，第一层是主室，第二层是他们上次去过的俭偶-00密室，第三层只画了一个方框，没有标注任何文字，但方框边缘有铅笔反复描过的痕迹，像是画图的人在犹豫要不要把它画上去。

    “你外婆说‘流’字辈的人才能碰。”简俭把笔记本推回来，“你是‘流’字辈。但不是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个‘流’——是因为你在第一层的节俭试炼里通过的方式，跟她记下来的某个人一样。”

    “谁？”

    “不知道。她没写名字。”简俭指了指那一页的页脚，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第三层的人，在等一个像他的人。”

    陆江流看着那行字，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外套内袋里。窗外的城市正在向后滑去——老城区的灰色屋顶、正在施工的塔吊、远处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货船——像一幅被拉长了的、正在褪色的水彩画。橘猫不在，但他觉得它应该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像每次他出远门时一样，尾巴搭在窗沿边缘，目送他消失。

    “你说，”简俭靠进硬座的靠背里，“地下第三层的东西，如果比俭偶更老，那它是什么？”

    “不知道。”陆江流看了看窗外，铁轨两侧的田野开始变开阔了，村庄稀疏，远处的山脊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但纪小瓷外婆说‘等一个像他的人’。如果那个人像我，那说明那东西可能跟系统有关。”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桌板上：铜钥匙、铜片、平安结。钥匙柄上的“衡”字已经被手掌磨得发亮，平安结的红绳褪成了暗粉色。它们并排躺在桌板上，像三件还没被解读过的证物。

    “我有时候觉得，我穿越过来，不是因为运气不好。”陆江流把铜片翻了个面，看到背面那颗暗红色的玛瑙石，“是因为有些事情已经等了我很久了。”

    简俭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新笔记本——白色封面，第一页还是空白的。他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2024年11月20日，第三次去桐城。带了三样东西，和一只不存在的猫。”

    火车拐过一个弯道，窗外的阳光突然变亮了，斜照进车厢，在桌板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铜片上的玛瑙石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一颗半睁的眼睛。

    简俭合上笔记本。“到了之后，走枯井还是排水沟？”

    “走枯井。”陆江流把铜钥匙收进口袋，“这次走正路。看看地下第三层到底藏着什么。”

    “你觉得韩省知道第三层的存在吗？”

    “他如果知道，他早就去了。”陆江流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不知道。因为那层的东西，不在任何地图上。秦不疑不知道，纪小瓷外婆知道，但没告诉任何人。她把它留给了我。”

    火车驶入隧道，窗外的阳光被截断，车厢里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桌板上的平安结在光中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影子，落在简俭的笔记本封面上，像一个还没成型的问号。隧道外的天空正在变暗，远处的城市轮廓在灰蓝色的暮色中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素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