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它还在下面？”

    陆江流蹲在吧台旁边。

    手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地面。

    刚才他启动【百倍手感】往下探了大概五米。

    触感反馈回来的东西让他后脊梁微微发凉。

    不是恐惧。

    是那种“原来你一直睡在我脚底下”的恍然大悟。

    许寂坐在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

    后背贴着墙。

    这是他从平衡会出来之后养成的习惯。

    靠墙坐，视野覆盖整个房间。

    陆江流已经放弃纠正他了。

    “发射器埋了四百年。”

    “不会因为你在上面开了一家咖啡店就自己长腿跑掉。”

    “它在下面，五米深，金属外壳，一体化铸造，没有检修口。”

    “你连外壳都见过？”

    “档案里有结构图。”

    许寂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设备说明书。

    “徐省当年选这个地方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他把发射器埋下去，在上面种了一棵槐树作为标记。”

    “后来槐树被砍了，地基打了，房子盖了，咖啡店开了。”

    “树没了，但发射器还在。”

    林小禾从服务器后面探出半张脸。

    “所以你的意思是，徐省四百年前就选好了这个位置？”

    “对。”

    “他算到四百年后会有一个叫陆江流的人在这上面开咖啡店？”

    “他算不到名字。”

    “他算的是‘流’字辈的人会出现在哪里。”

    许寂顿了一下。

    “这块地的风水格局，按照平衡会当年的测算，是整个江城‘消费能量’最集中的点。”

    “不管是谁站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他是‘流’字辈，系统都会自动绑定他。”

    厂房里安静了两秒。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走到许寂脚边蹲下。

    仰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然后走开了。

    它对这个人做出了最终评价：没有罐头味，不值得关注。

    陆江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所以我的店能开在这里，不是因为房租便宜。”

    “是因为你注定会开在这里。”

    “我不信命。”

    陆江流走到白板前，把许寂带来的那张手绘地图用磁钉固定住。

    “但我不介意利用别人替我选好的位置。”

    他用马克笔在咖啡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十二个发射器，这个在主控节点。”

    “其他十一个是卫星。”

    “主控一拆，整个网络瘫痪。”

    “但如果只拆卫星，主控会增强输出，补偿损失。”

    “拆哪个都不如拆自己脚下这个来得彻底。”

    林小禾的声音从服务器方向飘过来：“那你还等什么？”

    “你的店，你说了算。”

    “我在等一个能接受‘拆自己的店’这个事实的瞬间。”

    “你平时花钱眼睛都不眨，拆个店就犹豫了？”

    “花钱是往外掏，拆店是往自己脚底下挖。”

    “性质不一样。”

    他盯着白板上那个被画了圈的咖啡店位置看了几秒。

    然后拉开后门走进院子里。

    晚风灌进来。

    带着巷口梧桐树新叶的苦涩气味。

    他蹲下来，手掌贴了一下地面。

    水泥是凉的，带着傍晚特有的微潮。

    正下方五米，埋着一台能瘫痪整座城市消费行为的发射器。

    “你说，如果我现在拿把铲子开始挖，邻居会报警吗？”

    橘猫蹲在门槛上，用一种“你试试看”的表情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咖啡店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因地下管道维修，本店暂停营业。”

    “感谢两年来的每一杯咖啡。”

    陆江流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路过早餐摊的时候老板问他今天怎么不开门。

    他说修水管。

    老板说你家水管不是刚修过吗。

    他说又坏了。

    老板没再追问。

    做早餐生意的人见惯了各种关门的理由，不会深究。

    馒头蹲在店门口那块被撬开的地砖旁边。

    用手指敲了敲露出来的土层。

    “下面是空的。”

    “你听得出来？”

    “以前在省者联盟当刺客的时候学过听墙根。”

    “空心和实心的声音不一样。”

    他又敲了两下。

    “特别空。”

    “像是有人特意留了一个洞。”

    两人开始撬地砖。

    第一块砖撬开的时候，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它对“人类开始拆自己家”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

    你们折腾，我换个地方晒太阳。

    挖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馒头停了一下。

    “有金属的声音。”

    陆江流蹲下来用手电筒往坑底照。

    大约三米深的地方，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金属边缘。

    表面有一层防锈涂层。

    他伸手摸了摸那截外壳，启动了【百倍手感】。

    指尖传来的信息比预想的更完整。

    合金材质，厚度两厘米左右。

    表面没有接缝，没有螺栓，没有焊点。

    整个外壳是一次性铸造完成的。

    “一体成型。”

    “没有检修口，没有螺丝。”

    “想打开它，得先找到它的薄弱点。”

    “薄弱点在哪？”

    “不知道。”

    “但如果是徐省设计的，他一定会留一个只有‘流’字辈能打开的方法。”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馒头坐在坑沿上。

    用一块布擦铲子上的泥。

    “徐省四百年前选这个地方的时候，这里是什么？”

    “可能是荒地，也可能是农田。”

    “他选了之后，把发射器埋下去。”

    “然后等着有人在这上面盖房子。”

    “等了四百年，终于等到了我。”

    “他不是在等你。”

    “他是在等一个‘流’字辈的人。”

    “你只是刚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有区别吗？”

    陆江流想了想。

    “有。”

    “如果我信命，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如果我不信命，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

    “两种说法都能解释现状，但决定了我下一步怎么走。”

    “那你信哪个？”

    陆江流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信钱。”

    “钱不会骗人。”

    “钱只会流动。”

    他站起来，看着坑底那截金属外壳。

    “明天继续挖。”

    “挖到能打开为止。”

    回到厂房，林小禾还在那台旧服务器前面调试钩子程序。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挖到什么了？”

    “一个金属盒子，埋在地下三米深。”

    “明天继续往下挖。”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想想，怎么在拆掉主控节点的同时，不让平衡会发现我们动了手。”

    林小禾转过椅子面对他。

    “数据伪装程序已经上线了。”

    “系统发出的每一条消费记录都被替换成了伪造的数据。”

    “平衡会那边看到的，是一个还在正常花钱、正常生活的陆江流。”

    “他们看不到我在挖自己店的地面？”

    “看不到。”

    “因为‘挖掘工具’不是通过系统买的，是用现金在五金店买的。”

    “那条消费记录没有被系统记录。”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败家值余额显示着0.00。

    但系统状态栏里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数据伪装：已启用。”

    “明天拆完主控节点之后，平衡会那边需要多久才能发现？”

    “如果他们一直盯着数据看，大概需要二十四小时才会注意到异常。”

    “如果他们不盯着，可能需要更久。”

    “那就赌他们不盯着。”

    林小禾转回屏幕前面，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陆江流站在窗边。

    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的影子。

    四百年前的人，选了一块荒地，埋了一个盒子。

    然后等一个“流”字辈的人在上面开店。

    这个计划的跨度之长，让他觉得荒谬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它的精确。

    他走回桌边坐下。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

    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你说，”他低头对猫说，“如果四百年后有人挖开你的猫窝，发现下面埋着什么东西，你会怎么想？”

    猫没有回答。

    它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我连罐头都懒得自己开，你指望我操心四百年后的事？

    陆江流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猫的后颈。

    窗外夜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

    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低沉而均匀，像这座城市在闭眼之前最后翻了一次身。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钥匙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

    微凉，沉实。

    明天他会把那个金属盒子挖出来，拆掉。

    然后看着整张网在自己脚下瓦解。

    而在此之前，他得先睡一觉。

    毕竟挖坑是体力活，体力活需要充足的睡眠。

    橘猫在他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他的鞋面上。

    它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均匀而稳定。

    不声不响，却始终没有停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