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检行最近感觉诸事不顺。

    他不明白，以前对他颇为器重的李怀德，突然之间好像就对他有些疏远了。

    以前对他颇为敬重的徐平安，突然之间就敢跟他硬顶着来了……

    我卡你徒弟考核，你不是应该认真反省，然后诚恳认错乞求我的原谅吗？

    怎么敢饶过他，直接去找李怀德通过这份考核名单的？

    王检行想不明白，他觉得憋屈。

    更让王检行觉得憋屈的是，他事后去找李怀德诉苦。

    结果他的老领导非但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痛斥徐平安这种越级行为，甚至还一再告诫他最近要低调……

    没办法，李怀德的话他不能不听。

    但是这个梁子，王检行觉得算是结下了。

    ……

    “师傅，财务那边在发工资……”

    徐平安抬头看了一眼马华。

    “你先去领吧，我一会再去。”

    “好嘞，师傅那我先去了。”

    领工资，这可是个好日子。

    对于徐平安来说，工资的那点钱虽然不值一提，但是领工资必须得积极！

    领钱不积极，这人有问题……

    不过徐平安一般都会避开领钱的高峰期，在没人的时候过去领工资。

    财务室向来高人一等！

    轧钢厂的财务科在行政楼四楼，占据整整一层。

    而三楼则是书记、杨厂长和几个老牌副厂长的办公室所在，就连李怀德目前都只在二楼混迹。

    据说轧钢厂正在筹备新建新的行政楼，但是财务科的地位依旧稳如泰山，不可动摇。

    “平安！”

    行政楼楼下，徐平安刚准备上楼，就被人叫住……

    王宗昌？

    徐平安回头看过去，王胖子正倚在娄半城那辆黑色凯迪拉克的车门处抽烟。

    看到徐平安回头，还冲他挥了挥手。

    徐平安走过去，对着车里望了望，没人。

    这辆黑色凯迪拉克是娄半城的专属座驾。

    王胖子以前接自己去娄家做饭的时候，开的也是一辆黑色轿车，却不是这辆车……

    “陪娄董来的？”

    徐平安接过对方递的烟，点燃了塞在嘴里。

    “您这话说的，我自己一个人哪敢把娄老板的车开到厂里来？”

    徐平安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行政楼，精神力迅速覆盖了过去，直接就找到了娄半城。

    毕竟娄半城挺好找的，不是在杨厂长办公室里，就肯定是在韩书记那里。

    别人，哪怕是李怀德，跟娄半城好像也说不上话……

    三楼的书记办公室，韩书记和杨厂长正跟娄半城相对而坐。

    “娄董，来尝尝我这茶叶，前一阵子老战友从南方给我带的。”

    娄半城接过杯子看了看汤色，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茶香。

    “狮峰龙井？好茶……”

    韩书记跟杨厂长对视一眼。

    看看，这才叫豪横！

    他们俩要是不经人介绍，哪里知道这龙井还有那么多分类？不都是茶么？

    果然，见识还是得慢慢培养……

    “我老战友一共就给了我二两，要不是今天老娄你过来，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杨厂长在一旁附和。

    “我都跟老书记磨了半天了，今天也就借了娄董的光……”

    都是体面人，见面不得寒暄一阵子？

    寒暄过后，三人开始聊起了正事。

    “说来惭愧，我这第一次过来领取【定息股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流程，还惊动了韩书记，真是罪过。”

    听了娄半城自谦的话，韩书记连连摆手。

    “娄董可是自己人，这么说可就见外了！”

    不管心里有没有把娄半城当成自己人，嘴上都必须是！

    提起这个【定息股票】，韩书记这种老一辈革命家都感觉有些道心崩碎。

    今天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已经是他做了好久心理建设的结果了。

    他想不通，人怎么可以挣到这么多钱？

    不过韩书记毕竟身临高位这么多年了，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素养。

    “【领息凭证】带了吗？”

    “带了！”

    领息凭证是去年年底政府发放的一本股息领取凭证。

    正面写着娄半城的姓名、核定私股股额以及年息率等信息。

    背面则是空白表格，由轧钢厂登记每次领取股息的日期和金额，盖章后去银行转账。

    韩书记接过领息凭证，戴上他的老花镜看了看，然后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小楚？”

    门外一个二十五六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正是韩书记的秘书楚文杰。

    “你去请财务科周明远科长过来。”

    “好的，韩书记！”

    楚文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娄半城坐在原地，没有吭声。

    周科长来得很快。

    领取股息算是轧钢厂的头等大事，娄半城其实早就已经跟韩书记约过时间了，要不然的话，以他的忙碌程度，也不可能正好碰上。

    既然约好了时间，娄半城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卡拉米，需要配合的各个部门当然早就等在轧钢厂了。

    这是娄半城第一次直接从轧钢厂这边领钱……

    56年全面实行公私合营之前，实行的是“四马分肥”，资本家所得与企业当年的利润直接挂钩。

    而那个时候，娄半城的钱直接是由上级主管单位发的。

    去年全面实行公私合营之后，实行了定息制度，即每年支付5%的固定股息。

    这笔钱与企业盈亏无关，由国家财政统一支付。

    只不过在以前，这笔钱直接打到娄半城那里。

    现在则是由国家支付到轧钢厂，由轧钢厂支付给娄半城……

    周明远很快过来了。

    接过韩书记递过来的领息凭证，周明远就忙活了起来。

    关于如何支付这笔钱，他也去做过相关培训，很快就在韩书记的办公室里把流程理清楚了。

    话虽如此，但是看着【领息凭证】上面的天文数字，周明远的瞳孔还是不可抑制地放大。

    作为轧钢厂的财务科长，他的工资每个月有112 元……

    平时来说，这个数字已经大到没边了。

    毕竟厂里目前还没有八级工，顶级工资也才只有99元……

    放眼全国，周明远也敢说自己的工资不低了。

    但是，这张领息凭证上填写的第一个数字，即便以周明远的工资，也要不吃不喝地干280多年，才能攒够这么多钱！

    娄半城不愧是娄半城，要不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不说解放前他挣的那些钱，就说公私合营之后，那第一个五年里，娄半城挣的比这只会多不会少……

    “四马分肥”只签了五年，而这定息分红则是签了二十年。

    二十年啊……

    办完了事，周明远直接告辞了，他半点不想跟这一屋子大佬多待。

    他生怕自己忍不住诱惑，当场把娄半城给嘎了，抢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就跑……

    尽管他知道，他拿了这本领息凭证屁用没有。

    但是他依旧忍不住幻想……

    这些钱，要是他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