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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一样的剑气,化入清风之中。越过虚空,如微风拂面,要将伫立于雪山之巅的少年打入尘埃。
殊不知,这一刻的李隐手中多了一张早晨刚刚画好的符菉。
一张沾着蛟龙血、还没干透的黄纸,墨迹未干之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这一刻,李隐的心里想的不是天玄山。
他在心里默然:这是天荒山,这是我的地盘。
既然在我的地盘,怎么可能任由一块巨石挡路?
于是,他舍弃手中那张快要被撕碎的黄纸,换了一张崭新的符菉。指尖轻捻,黄纸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在应和他的决心。
就在清风拂面的刹那,于身前幻化一头蛟龙……
那蛟龙骤然跃然虚空,鳞甲森然,张口便是一道龙息......罡风裹挟着一道威压,将扑面而来的清风吹得倒刮而去!
这一幕太快!
快到清风还没反应过来,快到少女还在为李隐担心、樱唇微张却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的刹那......
结局已定,连老头也猛一哆嗦!
丝丝细雨,还没拂上山岗,便被凭空出现的蛟龙一声怒吼震得凝滞半空。
继而一阵罡风刮过,万千剑雨刹那原路返回,倒噬主人!
于是,在一阵罡风之中,那块高入云天的巨石立刻碎了一地。
不是被一剑斩碎,而是被骤然出现的蛟龙生生碾碎!巨石化作齑粉,纷纷扬扬洒落如雪。
就好像太玄山上的雾气,如梦似幻,被一阵狂风席卷,刹那将清风笼罩其中。
而云端上的少年,却仿佛腾龙驾云,已不在人间。
他的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岿然不动,如同山巅一株千年古松。
李隐松开手,那张黄纸随风向着清风飞去,在半空中便碎裂成无数细屑,被山风吹散……
少女和老头,突然听到一声衣帛撕裂的轻响。
一声咳嗽!
电光石火之间,清风眼中的少年,依然站在巅峰之上沉默不语。
双目微垂,面沉如水,仿佛方才那一击不过是信手拈来,不值一提。
而那蛟龙只是惊鸿一现,仿佛从未出现,在他眼中悄然消失,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清风脸色骤然苍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摇晃之中猛地吐了一口血。
殷红的血珠溅在青石台阶上,触目惊心。青色的道袍从肩膀到腰际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布片翻飞,露出内里的肌肤。
不对,还有数不清的、细细的小洞。
密密麻麻,如同被千百根细针同时刺穿。道袍上的每一个小洞边缘都焦黑卷曲,仿佛被灼热的剑气洞穿。
仿佛被一剑斩过,倘若李隐的力量再强大一点,这一剑已经将他斩成两半!
无数的小洞之下,是他身体剧烈颤抖的原因。那些细如牛毛的剑气入体,虽不致命,却如万蚁噬骨,疼痛难忍。
仿佛一刹那,被千万剑斩过,虽然不会将其重伤,可是蚂蚁啃大象,千万剑落下,他依旧受伤了。
挣扎着,清风站稳了身体,没有倒下。
他死死咬着牙,手扶着一旁的山石,伫立不倒。
呜呜!
一道山风刮过,清风身上刹那有无数碎布漫天飞舞,恍若数不清的蝴蝶。
这一刻,清风脸上有说不出的悲愤与惊惧。
两种无法相容的两种情绪,瞬间爆发!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招“清风化雨”没将对手击倒,自己反倒受伤了......还是伤在自己这悄无声息的万千剑气之下!
电光石火,清风猛然一凛!
突然想到,掌门所说的那番话……
眼前的少年,昨夜,于清风镇上屠龙!
否则,眼前的蛟龙又来自何处?
凡人怎么可能驱使龙息?除非......他真的亲手屠过龙,将那蛟龙的精魄封入符菉之中!
依旧伫立的清风,双唇抿得恍若一把无法出鞘的剑,一张嘴似乎沉默了千年,刹那间无法开口说话。
李隐依旧紧闭着双眼。他忽然想到来自天音寺的少女,那张不曾饶过谁的红唇,此时恐怕已经笑成了一弯月牙。
清风没有开口认输!
他还在强撑着,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再争一口气。
可天空中,来自山顶却响起一声惊呼,如神龙吐息,遥远却雄浑不可冒犯......
“够了!”
这一声叹息,如狂风暴雨,裹挟着山巅万载积雪的寒意,砸向半山的少年。
声浪所过之处,山石震颤,草木俯首。
少年抬头望天,望着苍天落下的万千剑雨......不,那不是剑雨,而是山上那位高高在上之人的一声呵斥。
漫天暴雨如剑,就要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脸上。
却只听到头上突然响了一声惊雷!
“轰隆!”惊雷落下,风雨骤歇!
诸邪辟易!
海晏河清!
值此危险瞬间,身为师尊的金老头,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规矩?
这一挥之间,来自山顶的暴雨般的威压便被摒退,如同潮水遇到了堤坝,一触即溃。
却显得少年身上的衣裳无风鼓荡,猎猎作响,恍若战旗。
......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甚至忘了欢呼。
山风依旧在吹,碎布依旧在飘,而所有人都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清风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身上破碎的道袍,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道最长的裂口,指尖触及之处,依稀还能感受到方才那股龙息的余温。
他喃喃自语道:“多谢师弟手下留情!”
“你赢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少女恍若憋了一千年的欢呼,终于脱口而出:“赢了!赢了!”然后她飞掠上前,将依旧双眼紧闭的李隐护在了身后。
就跟母鸡护小鸡一样,生怕被来自山间的老鹰一口叼走!
金老头心里很是欣慰,不是因为李隐赢了与清风的一战!
而是宝贝徒儿竟然将那一抹龙息,凝聚于一张黄纸上面,这才是老头最为得意的事情!
打架嘛,以后慢慢学,有的是时间。
拳脚功夫、剑法招式,哪个不是靠时间堆出来的?
可是符道不行啊,他已经教了李隐十四年。
就像一个种地的老农,倘若苦苦耕种了十四年的土地,一直没有收成,那会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助?
日复一日地播种、浇水、施肥,却看不到一株幼苗破土而出,那种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这一刻的老头很开心。
嘴角微微上扬,胡须也跟着颤了颤,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上前拍了拍宝贝徒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既是赞赏,也是安慰。
转身却跟清风说:“你没事吧,能带路吗?”
语气平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清风沉默半晌,看着缓缓睁开双眼的李隐,不甘心地问道:“你真的是第一次与人交手?”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异,有不解,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不然呢?”
李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抬头跟清风喃喃自语道:“不瞒你说,我昨天夜里只是半梦半醒,云里雾里,直到这一刻还没回过神来!”
这话说得诚恳至极,诚恳到清风差点就信了。
清风无语,只能怪少年太过妖孽。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和复杂的情绪。
无视少女警惕的目光,清风默默从袖中取出一件新的道袍换上。
整理衣冠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用这寻常的举动来平复心绪。
换好之后,他跟老头揖说道:“前辈,请随我来!”
说完,再不管依旧忐忑之中的李隐,转身往山上而去。
拾级而上,清风仿佛忘了之前一战,忘了身上有伤。
而是为三人娓娓道来,声音在山间回荡,与风声、水声交织在一起。
“沿青石古道盘旋而上,会经过三瀑九潭。”
他伸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涧,“第一瀑名洗心,水声泠然,闻之杂念顿消。昔年开派祖师在此悟道,听得水声,豁然开朗。”
李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道白练从山崖间垂落,水雾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第二瀑名忘机,瀑流溅珠,日照下常有虹桥横跨。”
清风继续说着:“曾有诗云:‘忘机瀑下忘机事,虹桥头上见真知。’”
“第三瀑名归真,水流极缓,仿佛时间在此凝滞,落叶飘在潭面,久久不沉。”
清风顿了顿,叹道:“师门长辈说,若能在归真瀑前坐足三日,便可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
李隐听得目瞪口呆,眼中满是向往之色。
少女拉着少年的手,却浑不在意这些文绉绉的典故。她只是一边走着,一边偷偷打量四周的景致。
偶尔撇撇嘴,似乎在说“也不过如此”。
不管师父和身边的少女如何,李隐始终竖着耳朵听清风为他说……
“三瀑之间,九座水潭深浅不一。”
清风继续道:“潭底沉着温润的白石,月夜会发出微微荧光。历代师祖常于月夜坐于潭边,借白石之光修炼。”
李隐忍不住问道:“那白石是什么来历?”
清风摇摇头:“无人知晓。只知太玄山立派之前,这些白石便已在此。有人说它们是星辰碎片,有人说它们是远古大能留下的遗物......终究只是传说罢了。”
说话间,山路转了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清风指着前方:“往上不远,便是太极宫所在。”
李隐抬眼望去,只见一座宫殿依山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宫殿不大,三进院落,青瓦白墙,这里便是世人传说中的道家圣地。”清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虔诚。
正殿前,有一方阴阳池。
清风停下脚步,让三人细看:“这便是太玄山有名的阴阳池。池水常年半冷半温,冷者沉碧,温者泛白,两股水流在池心交融盘旋,却不互混,恰如阴阳太极。”
李隐凑近了看,果然见到池水一分为二,一半碧绿深沉,一半乳白温润,两股水流在池心交汇,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
“池中有两尾锦鲤,一黑一白,相逐而游,从未分离。”清风指着池中说道。
李隐定睛一看,果然见到两条锦鲤在池中游弋,黑的如墨,白的如雪,尾随而行,形影不离。它们游过的轨迹,恰好在池面上画出一个个完美的圆。
“有人曾想把它们分开养在别处,可不论怎么分,不出三日,它们总会回到这池中,回到彼此身边。”
清风微微一笑。“师门长辈说,这便是道......阴阳相生,不可分割。”
李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抬头问道:“清风师兄,掌门住在哪里?”
“掌门啊?”
清风以手指天,凝声说道:“掌门于太玄山峰顶之上的太初玄青峰,那里有几间木屋,一会儿师兄会带你们上去!”
他的手指向云雾缭绕的山巅,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耸立,直插云霄。
李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座山峰独立于群山之上,四周云海翻涌,恍若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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