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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但小镇病例再多,平台终究有限。”
“你将来要评职称,要申报课题,要带学生。”
“这些不是每天多看几十个病人就能解决的。”
“若晴,我不是看不起基层。”
“我只是怕你把前途埋在小镇。”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沈若晴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反驳。
导师是真心替她考虑。
正因为是真心,才更难敷衍。
“老师,让我想一天。”
“可以。”
“但别因为一时感动做决定。”
“医生的路很长。”
电话挂断以后,沈若晴在窗前站了很久。
清溪镇的夜晚很安静。
医院后院只有几间值班室亮着灯。
没有城市医院连成一片的大楼。
没有研究中心。
没有宽敞的学术会议厅。
这里甚至连一间专门的学员办公室,都是赵广平后来临时腾出来的。
导师说得没有错。
留在清溪镇,很多路都会更难走。
……
江一帆收到母校导师邮件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邮件很短。
导师推荐他前往北京骨科中心。
对方科室负责人看过他的考核录像,愿意给他一个面试和短期试岗机会。
虽然没有承诺正式编制。
但只要表现合格,留下的可能性很大。
邮件最后写着一句话。
【基层经历可以成为履历,但不应该成为终点。】
江一帆坐在急诊值班室。
电脑屏幕的光落在脸上。
桌面另一侧,放着他和方锐刚刚完善的骨科外伤查体清单。
这份清单已经试行了一段时间。
急诊年轻医生接诊外伤时,漏查远端感觉和血运的情况明显减少。
过去的江一帆或许会觉得,这种工作太基础。
没有论文。
没有新技术。
甚至很难成为职称评审里的亮点。
可真正做完以后,他第一次感觉到,一张普通的查体清单也能改变医生处理患者的方式。
只要少漏掉一次神经损伤。
少延误一次血管压迫。
这张表就不是无用的。
电脑屏幕上,北京骨科中心几个字依然醒目。
那是他读书时便向往过的地方。
顶尖设备。
高水平团队。
复杂手术。
国际交流。
任何一项,都比清溪镇更像一名年轻骨科医生应该选择的未来。
江一帆没有回复。
他把邮件关掉,又重新打开。
反复几次。
直到急诊护士敲门提醒。
“江医生,观察室那个肩部外伤患者手麻加重,方医生让你过去。”
江一帆立刻起身。
他走出值班室时,外面已经过了午夜。
……
接下来一天,沈若晴和江一帆都很安静。
两人没有讨论收到的邀请。
也没有问对方准备去哪。
上午跟诊时,沈若晴仍然按照原来的节奏记录。
一名长期胃痛患者进门后,反复强调自己做过胃镜,没有发现大问题。
沈若晴没有急着从情志和脾胃入手。
而是先把过去半年的用药全部核对一遍。
最终发现患者长期空腹服用止痛药。
胃镜虽然尚未出现明显溃疡,但黏膜刺激症状与服药方式高度相关。
她把判断写在自己的记录栏。
林长生看完,只问了一句。
“下一步呢?”
“先调整止痛药使用。”
“评估原发疼痛原因。”
“如果出现黑便、呕血或者进行性贫血,立即转消化科复查。”
“可以。”
沈若晴点头,继续写下停止条件。
她的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别。
可午休时,韩笑发现她坐在桌前很久,一页记录都没有翻。
另一边,江一帆跟着方锐处理一名踝关节扭伤患者。
患者的片子没有明显骨折。
方锐让他先查。
江一帆没有因为影像正常,便简单判断软组织损伤。
他仔细检查压痛点、关节稳定性和负重能力。
最终怀疑存在较重的韧带损伤。
安排固定和后续复查。
处理结束后,方锐随口问道。
“北京那边是不是找你了?”
江一帆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导师昨天给我以前的老师打过电话。”
“圈子就这么大。”
方锐把病历合上。
“条件不错?”
“不错。”
“想去吗?”
江一帆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方锐没有劝他留。
“那就想清楚。”
“北京骨科中心不是坏地方。”
“清溪镇也不是只有留在这里,才叫不忘初心。”
江一帆抬头看他。
方锐继续说道。
“林老教你的东西,带去哪里都能用。”
“但你得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说完,他便起身去处理下一名患者。
没有再问。
……
傍晚下班时,几名学员仍坐在长生堂里整理记录。
沈若晴的手机屏幕上,是导师发来的医院介绍。
江一帆电脑里,则停着北京骨科中心的邮件。
两人隔着两张桌子。
谁也没有开口。
林长生洗完手,拎起保温杯准备回家。
经过他们桌前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培训结束后的去向,自己定。”
沈若晴抬起头。
江一帆也看向他。
林长生没有问他们收到了哪些邀请。
也没有说清溪镇有多需要人。
只丢下一句话。
“去哪都行。”
“别浪费学的东西。”
说完,他便走出长生堂。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追风从屋檐上掠过,很快消失在槐树方向。
诊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赵宁坐在最后一排,看了看沈若晴,又看了看江一帆。
他很识趣地收起记录。
“我先去吃饭。”
何景舟和郭青黛也跟着离开。
韩笑本想留下。
沈若晴却先说道。
“你也去吧。”
“我再坐一会儿。”
韩笑没有多问。
她拿上东西走出诊室。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若晴合上手机。
江一帆关掉电脑。
两人仍然没有商量。
……
那天晚上,江一帆没有回宿舍。
他一个人坐在急诊值班室里。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
灯光从玻璃上扫过,又很快消失。
他第一次来到清溪镇时,心里全是愤怒。
原本安排好的培训方向突然调整。
从省城来到一个刚升格不久的镇医院。
设备不够先进。
科室不够齐全。
连骨科专用检查床都只有一张。
他觉得自己被浪费了。
报到第一天,他看见林长生坐在诊室里搭脉。
没有先看影像。
没有先看化验。
甚至连电脑都很少碰。
那时的江一帆只觉得这种方式落后。
他习惯从影像里寻找答案。
也相信设备比人的手更加可靠。
第一次被林长生敲打,是一名腰腿痛患者。
影像报告提示腰椎间盘突出。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将所有症状归到腰椎上。
林长生却让他重新查髋关节。
真正的问题,是髋部活动受限造成的代偿性疼痛。
影像上的腰椎间盘突出存在。
却不是当时症状的主要来源。
江一帆记得自己当时不服气。
“影像已经写得很清楚。”
林长生只回了一句。
“片子写的是片子。”
“病人疼的是病人。”
后来又有一次。
一名患者核磁结果没有明显异常。
江一帆便认为暂时不需要处理。
林长生却从细微的感觉变化里,判断出神经正在受到间歇性压迫。
后续复查证实了问题。
那天晚上,江一帆第一次主动重新翻看基础查体书。
不是为了考试。
而是想知道自己究竟漏掉了什么。
再后来,是省级阶段考核。
面对那名膝关节长期疼痛的患者,他没有急着追逐影像上的陈旧改变。
先问疼痛出现的时间。
动作。
负重关系。
再做完整稳定性检查。
最后从看似混乱的症状里,找到真正的受力与病因联系。
他拿到第二名。
导师和同学都说,他终于证明了自己。
可江一帆知道,真正改变的不是名次。
而是他第一次没有让报告替自己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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