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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荣山点头附和。“这个问题在我们附属医院也存在。”
“跟不同的主任,学生写出来的辨证完全不一样。”
“同一个慢性胃痛,有人从脾虚论治,有人从肝胃不和入手,还有人一上来就谈痰瘀互结。”
“临床经验太依赖个人。”
“全国试点如果把临床跟诊放在最前面,最后很难评价。”
姜佩兰翻开自己的记录。
“从教育评价角度看,统一课程至少有明确的输入。”
“课程内容、课时、考试结果,都能够量化。”
“跟诊虽然真实,但变量太多。”
“患者不同,导师不同,地区疾病谱也不同。”
“如果学员最后进步了,我们很难证明究竟是哪一个环节起作用。”
罗继川也说道。
“综合医院还有一个问题。”
“基层中医一旦过度强调辨证经验,很容易忽视现代检查。”
“我们这些年接过不少转诊。”
“前面一直按脾虚、湿热、寒凝治,真正送过来已经是肿瘤晚期。”
“统一框架里,必须把检查指征和转诊标准放在前面。”
几个人陆续说完。
观点虽然略有差别,核心却很接近。
理论课程优先。
标准化优先。
临床跟诊只能在统一框架建立以后,作为补充内容。
清溪镇那种让学员尽早进入真实门诊、先判断、再通过复诊纠错的方式,在他们看来风险太大。
也太依赖林长生本人。
协调员一边记录,一边看向长桌末端。
“林老师。”
“清溪镇是目前跟诊比例最高的培训点。”
“您是否回应一下?”
韩笑坐在林长生身后。
笔尖已经停在纸上。
她听得出来,几名组员并不是单纯讨论。
从崔明岳提出“师徒作坊”开始,清溪镇便被放到了一个需要自证的位置。
仿佛全国成熟的教学体系都站在一边。
只有林长生带着几名基层学员,仍守着某种落后的口传心授。
林长生终于抬起头。
“统一课程可以有。”
崔明岳眉头微动。
他原本以为林长生会直接反驳。
“既然林老师也同意,那我们分歧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我没说没有分歧。”
林长生说道。
崔明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林老师认为,临床跟诊为什么必须优先?”
林长生没有先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边几人。
“你们的学生。”
“独立接诊的时候,能不能在三秒内判断该不该停手?”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
崔明岳皱眉。
“什么叫三秒内判断该不该停手?”
“病人进门。”
“情况不对。”
“是继续问,继续开方,还是立刻叫急救、转上级医院。”
林长生语气平缓。
“三秒够不够他先把这个念头生出来?”
费荣山说道。
“临床决策当然不能真的用三秒衡量。”
“复杂病例需要完整检查。”
“我说的不是确诊。”
“是停不停手。”
林长生看向他。
“你教出来的学生,看到胸痛、呼吸困难、意识异常、进行性腹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想辨证。”
“还是先想这个病人能不能继续坐在他面前?”
费荣山一时没有回答。
林长生又看向崔明岳。
“你们统一课程里,有没有教学生承认自己不会?”
崔明岳说道。
“规范课程当然包括转诊指征和风险识别。”
“考过吗?”
“有相关考核。”
“怎么考?”
“病例分析、理论笔试,也有技能考核。”
“病人会不会按题目顺序说?”
崔明岳脸色微沉。
“林老师,理论考核是为了建立基础,不代表我们认为患者会照着题目出现。”
“那学生真正坐到病人面前,能不能停?”
林长生仍旧只问这一件事。
崔明岳没有正面回答。
姜佩兰接过话。
“这不是理论与临床谁优先的问题。”
“风险边界完全可以单独设置课程和情景模拟。”
“模拟完呢?”
林长生问。
“进入临床验证。”
“什么时候进?”
“完成基础课程以后。”
“半年?”
姜佩兰略作思考。
“根据试点周期,可以是三到六个月。”
林长生点了点头。
“那他前三个月不知道自己不会。”
“只能等课程教他。”
“不是这个意思。”
姜佩兰解释道。
“基础不完整时直接进入临床,学员也无法形成有效判断。”
“所以先看。”
“不是先治。”
林长生说道。
“不会开方,可以看。”
“不会操作,也可以看。”
“病人怎么说。”
“老师问了什么。”
“哪句话以后,处理方向变了。”
“这些都要在门诊里练。”
崔明岳说道。
“这种观察仍然是碎片化学习。”
“理论能够让碎片归入系统。”
“临床也能让理论知道自己错在哪。”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只学理论,学生容易觉得每个病都有答案。”
“真正进门诊才知道。”
“有些病一时没答案。”
“但下一步必须有。”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韩笑看见刘端阳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位西南名中医没有立即附和谁。
像是在重新思考那句“三秒内判断该不该停手”。
罗继川先开口。
“综合医院对急症边界本来就更重视。”
“这一点我同意林老师。”
“但风险识别不等于临床跟诊优先。”
“我们可以把风险边界训练放进统一课程。”
“课程还是会回到病人身上。”
林长生说道。
“课程说胸痛危险。”
“病人进来只说胃胀。”
“课程说脑卒中偏瘫。”
“病人进来只说手没劲。”
“课程说腹膜刺激。”
“病人进来先说昨晚吃坏了肚子。”
“学生不跟病人说话。”
“永远不知道题目会换一种样子进门。”
没人立刻接话。
林长生没有乘胜追问。
只喝了一口茶。
协调员低头快速记录。
崔明岳沉默了几秒,才说道。
“林老师提出的是临床转化问题。”
“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但不能因此否定系统理论优先。”
“我也没否定。”
“你们排你们的课。”
“清溪镇看清溪镇的病人。”
林长生说得很平淡。
“全国二十个试点。”
“地方不一样。”
“为什么非得一张表走到底?”
崔明岳说道。
“因为没有统一框架,就无法保证最低质量。”
“统一最低线。”
“不是统一每一步。”
“最低线由谁定?”
“你们定。”
林长生看着他。
“但病人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发病,不归你们定。”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韩笑原本绷紧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林长生没有讲大道理。
也没有摆出清溪镇考核第一的成绩。
只是反复把话题拉回真实患者。
理论课程可以安排。
考试可以安排。
统一框架也可以安排。
但病人不会配合课程进度。
年轻医生面对真实患者时,也没有时间先翻完所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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