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炮兵战士正半跪在黑暗中组装迫击炮。

    炮管、炮架和座钣被迅速拼到一起，动作麻利得像是闭着眼都能完成。

    一门、两门、三门，不到片刻工夫，炮口已经斜斜指向夜空。

    弹药手把炮弹从木箱里轻轻取出，整齐地摆在炮位旁边，黄铜弹壳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准备好了！”一名炮长压低声音向旁边待命的通信员示意。

    通信员转身朝山坡方向挥了挥手中的白毛巾。

    几秒钟后，炮长猛地一挥手：“放！”

    嗵嗵嗵几声闷响，炮弹脱膛而出，划过几道黯淡的红线，朝着列车的方向飞了过去。

    列车旁，鬼子工兵还在抢修被炸断的铁轨，十几名士兵围在爆炸点周围，有的搬运枕木，有的用铁锹铲平路基。

    车身两侧的押运兵也仍保持着一级警戒，但连续扑空让他们多少有了些疲惫。

    就在一名工兵弯腰去抬钢轨的时候，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啸声。

    那声音由远而近，像有人用刀子在铁板上用力划动。几个鬼子同时抬头。

    “炮击！”

    喊声刚起，炮弹已经砸了下来。

    第一发落在铁路路基旁，炸起一团刺眼的火光，泥石四溅。

    第二发偏出几米，落在列车侧翼，几个还未来得及卧倒的日伪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惨叫着滚进路基沟里。

    随着略微修正好，第三发不偏不倚地落在抢修点中央，剧烈爆炸声中，枕木碎屑和人体残肢被炸上半空，又像冰雹一样哗啦啦落下来。

    爆炸此起彼伏。

    列车上原本严整的队形瞬间出现混乱，有士兵抱头卧倒，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喊叫，也有装甲车上的机枪手疯狂地调转枪口，朝炮弹来袭的大致方向猛烈扫射。

    探照灯光柱慌乱地在山岭间摆动，像一只受惊的巨眼，怎么也找不到目标。

    日军中队长从车厢旁跳起来，军帽都甩掉在了地上。

    它嘶声吼道：“隐蔽！小心炮击！所有单位就位！不许乱跑！”

    它的声音在爆炸的间隙中显得又哑又急。

    训练有素的鬼子兵很快开始各自寻找掩体，一部分鬼子滚入路基旁的排水沟里，另一些鬼子贴住车厢底部，只露出枪口向外警戒。

    但仍有不少日伪兵像是吓破了胆，呜哇乱叫着朝车尾方向乱窜，一个士兵慌不择路，竟直接跳到了铁轨中央，被紧随而来的又一轮炮弹掀上了天。

    就在这时，一阵嘹亮的冲锋号声从山坡后面炸响。

    滴滴答......滴滴滴......

    号声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铁锤猛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藏在列车两侧山沟里的鬼子伏兵立时有了反应，几十条枪口同时从伪装阵地里探了出来，迫击炮小组也纷纷往前挪动，显然是要对正面冲上来的八路军展开阻击。

    日军中队长听到号声后非但没慌，反而一个激灵，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随即拔出手枪，朝左右连声喝道：“稳住！听我命令，不要暴露位置！”

    但已经晚了。

    至少有一个小队的鬼子从路基上探出了身子，朝着号声响起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枪声和火光在黑夜里成片溅起，却根本找不到目标。

    号声还在响，但喊杀声却没有出现。

    原本以为会借着炮火掩护冲上来的八路军，一个影子都没有。

    中队长瞬间明白了。

    敌人这是虚张声势。

    “停火！隐蔽！别中计！”它冲到一处制高点旁，挥手朝那些还在开枪的士兵狂吼。

    枪声才慢慢零落下来。

    山梁上的冲锋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留下晚风从沟壑间呜呜吹过。

    炮弹也不再落下，整片山地重新陷入了压抑的死寂。

    山坡上，那名一直伏在乱石后面的八路军连长慢慢放下望远镜，借着炮击余光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他记下了鬼子被炮击时的混乱程度，记下了伏兵暴露的位置和大致数量，记下了列车周围可供突击的路径和射击死角。

    一切都像预想中一样，鬼子终于把一部分底牌露了出来。

    随后他打出一个手势，低声道：“撤。去下一个点。”

    战士们无声地从阵地上爬起来，收拾好迫击炮和弹药，猫腰沿预定的路线后撤。

    片刻工夫，整个炮兵阵地便空无一人，只留下几处被炮架压过的土坑和几枚滚落在地的空弹壳。

    山风掠过，把硝烟味一点点吹散。

    列车旁，中队长站在一片狼藉中，脸色铁青。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被弹片削掉半边脑袋的，有被气浪震得七窍流血的。

    几个伤兵靠在车厢旁呻吟，医护兵正忙不迭地给他们包扎。

    而铁路四周，仍是死一般的安静，除了风，还是风。

    它紧握着手枪，指节咯咯作响，牙关咬得死紧。

    自己带着满车辎重和半个中队的护卫，被打得损兵折将，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还被几声号音诈出了一批伏兵。

    这已经不能再明显了，对方是在试探，是在一点点摸清它的兵力和火力布置。

    敌人要的，从来就不是在今晚结束战斗。

    “命令工兵继续抢修，其余单位加派双岗警戒。再遇到炮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向两侧开火。”它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但眼底那团焦躁已经藏不住了。

    “把刚才的情况写成报告，立即上报。”

    “哈依。”通讯兵飞跑而去。

    一个多时辰后，铁轨终于被临时修复。

    列车重新启动，车头大灯照亮前方扭曲变形的钢轨，车速压到了最低。

    车厢上的探照灯不再无规则乱扫，而是按照扇形缓慢摆动。

    押运兵们子弹上膛，眼珠紧盯着窗外，每个人都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然而接下来的半天里，同样的情形又出现了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