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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郊外仓库。何金水在那间屋子里关了十几天,卷帘门升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他先闻到的是外面的空气。
他扶着门框往外走,两条腿软得不像自己的。
胡子长得盖住了下巴,衣服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
院子里的灯不算亮,可他还是眯了半天才睁开眼睛。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商务车,侧门拉开着,车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浅色衬衫,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
何金水的脚钉在地上。
灯照不到那张脸,可他不用看清也认得。
他给这个人开了十几年的车。
杜光海一句话都没有讲。
他就那么看着何金水,看了很久,然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落在何金水耳朵里比什么都响。
杜光海把下巴抬了一下。
两边立刻上来两个人,一边一个把何金水的胳膊架住,往车那边拖。
何金水的膝盖在地上蹭出两道。
上了车,门一关,里面暗下来。
车动起来的时候何金水就开口了。
“杜总,你听我说……”
“杜总,不是我……”
“他们拿我的家里人吓唬我,我没有办法。”
他在座位上真的往下滑,要往地上跪。
两边的人把他按住了。
杜光海坐在最前面那一排,眼睛看着窗外,从头到尾没有转过来。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
何金水还在讲。
他说这些年他跑过多少趟车,说哪一年发大水他把货从水里抢出来,说他从来没有少过公司一分钱。
讲到后来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
杜光海抬了抬手。
坐在何金水边上的那个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卷胶带,另一个人把毛巾塞进他嘴里,胶带绕着后脑勺缠了两圈。
何金水的话一下子就断了。
喉咙里还在响,可再也讲不出一个字。
他这才明白过来。
杜光海不是坐在这里等他解释的。
这个人上车以前就已经把事情定下来了。
这十几天他在那间屋子里想的全是刘志学,怎么骂他,怎么讨回自己的东西。
他一次都没有想过杜光海会来接他。
他以为自己在河内的那一头做得干净,他从头到尾算的是账,忘了这一行里出事的人从来不是死在账上。
何金水的眼睛贴在车窗上。
路两边的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照出来的一截路面。
他心里还给自己留了一点东西。
也许只是拉去关起来打一顿,打断腿,讨回那批货,然后扔在路边。
这种事他见过。
车拐进一个厂子的时候,何金水的这点想头就没有了。
门房里的人看见车就把门推开,一句话都没有问。
厂里夜班还在做,一排厂房里的灯全亮着,机器的声音隔着墙压过来,闷闷的。
车一直开到最里面那栋厂房的门口。
门开了,何金水被拖下来。
一进去,一股热气扑到脸上。
厂房很高,顶上吊着几盏大灯,光是昏黄的。
中间横着一条筒子,几十米长,斜着架在几组滚轮上,慢慢地转。
筒身外头裹着厚厚的一层,还是烫的,人隔着几米站着,脸上就发紧。
筒子那一头有个斗,斗底下连着一个口子。
料从斗里往下走,进了口子就进了筒子里头。
那里头是什么温度,何金水说不上来,可他晓得那是能把石头烧化的温度。
一个穿工作服的师傅从边上过来,杜光海旁边的人跟他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师傅看都没有看这边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厂房里剩下的人,全是杜光海带来的。
何金水被按着跪在地上。
嘴上的胶带被撕开了,毛巾拽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丝。
他跪在那儿,先是干呕,接着就开始磕头。
额头一下一下往水泥地上碰,碰出声音来。
“杜总,我错了!”
“杜总,我鬼迷心窍!”
“你饶我这一回,我给你做牛做马。”
杜光海走到他前面,站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人。
“你跟我多少年了?”
何金水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灰。
“十……十四年。”
“你来的时候会做什么?”杜光海的声音不高,“长途都不敢跑,第一趟去谅山,是我坐在副驾上一路带你。你老娘住院那一年,钱是谁拿的?公司里哪一年的红包少过你?”
“杜总……”
杜光海说:“仓库我交给你,钥匙我交给你,磅房我也交给你……我信你。”
何金水的头又磕下去。
“你要走,你跟我讲一声。”杜光海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你讲一句我年纪大了想回乡下,我会不放你走吗?我还会给你一笔钱。”
“杜总,我不是要走……”
“那你是要什么?”杜光海往前迈了半步,“你缺钱你跟我开口,我这十几年少给过你吗?你把我的货偷出去卖给外人,你觉得我这边不会有人晓得?”
何金水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你不是要钱吗?”
何金水的话噎在喉咙里。
杜光海看了他一会儿,把身子直起来。
“钱我给你备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抬起下巴。
两边的人上来把何金水从地上架起来。
何金水这一下才真的疯了。
他两只脚在地上蹬,鞋掉了一只,人往后仰着,喉咙里的声音已经不成句子。
“杜总!!”
“我把东西弄回来!我明天就去!我晓得他放在哪里!”
“杜总我求你了!”
架着他的两个人一步一步往那个斗那边走。
越往前越热。
他的脸在那股热里发红,眼泪一出来就干了。
到了斗边上,底下那个口子里的光从缝里透出来,是一种发白的红。
何金水的两只手死死抓住斗沿。
他的指甲在铁上刮,刮出很尖的声音。
“杜总!”
后面有人在他手背上砸了一下。
手一松,人就翻了过去。
声音只有很短的一下。
接着就没有了。
筒子还在慢慢地转,滚轮压着轨道,一圈一圈,跟刚才没有分别。
厂房里没有一个人讲话。
杜光海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出了厂房,外面的风一下子把身上的热带走了。
他在台阶上把鞋底蹭了两下,走到院子中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号码不用翻,他记在心里。
拨出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老板。”杜光海把腰弯了下去,虽然对面看不见,“是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对面又讲了几句。
“……他手上确实有一块,验也验过了,单子在他自己那里。”杜光海说,“我都是按照你说的做的……”
他停了一下。
“见面的地方我来安排。我找一个稳当的,人少,进出好走。时间您定,我这边随时都可以。”
对面讲了很短的一句。
“好。”杜光海说,“我明白。”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厂房。
门里的灯还亮着,机器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杜光海往车那边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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