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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老子叫刘忠汉,不叫刘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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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

    是真他娘的疼。

    四把刺刀扎穿了我的胸膛,刀片在骨头缝里摩擦的声音,刺得我浑身发麻。

    这群日本畜生,还想把老子拉开,想把我从墙上拖走。

    他们休想!

    老子就是化成一滩血水,也要糊在这墙上,一步不退!

    导火索燃烧的声音就在我脊梁骨后面响着,嘶嘶啦啦,像娘在灶膛里添柴。

    这动静真好听。

    我这辈子,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哪种声音能比这更好听。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那些鬼子狰狞的脸变成了重重叠叠的虚影。

    要死了吗?

    我要死了……对吗?

    他娘的,该说不说,人在临死前,脑子转得是真快。

    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陈芝麻烂谷子,全都在眼前一幕幕地冒了出来。

    老子叫刘忠汉,不是他娘的狗屁刘刀疤!

    宣统元年出生,山西代县刘家洞西头村人。

    家里祖上能追溯到的老祖宗全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几亩薄田,勉强糊口。

    我爹死得早,早到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老娘眼睛也不好使,半瞎着,硬是把我和弟弟两兄弟拉扯大。

    我弟弟叫刘忠义,比我小十二岁。

    忠义打小就爱黏着我,成天都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惹了祸全是我替他扛。

    他总爱扯着我的袖子说:“哥,等我长大了,去城里扛大包,给你和娘买烧鸡吃。”

    我每次都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哥等着你长大。”

    “呃啊……”

    一个鬼子把刺刀往我肺里捅得更深,血沫子从我嘴角大口涌出。

    这味道他娘的太腥了,呛得我眼泪直流。

    忠义,可惜哥再也看不到你长大的样子了……

    回想那会儿,日子是真的苦。

    我以为皇上被那些军老爷从皇宫里拽出来,没了皇帝,农民很快就能翻身了。

    但是没想到,世道只是换了一拨人来欺压罢了。

    官府的税赋一重接着一重,摊派下来,地里打下的粮食,大半都要交出去。

    日子不但没变好,反倒是越过越差。

    劣绅盘剥乡里,兵匪往来过境,摊粮抓丁,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本以为没了皇帝,老百姓就能喘上一口气,到头来,头上的压迫一点没少。

    再后来,世道越来越乱,那些狗军阀打来打去,我们的村子也被那些战场下来的溃兵洗过几回。

    但我家每一次都躲了过去,没因此丢了性命。

    直到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进了山西。

    天塌了。

    村里的粮食被抢了个精光,一颗米要掰成两瓣吃。

    而且日本人要在镇上修炮楼,到处抓青壮年当苦力。

    有一天,我从山上回家,在距离家门口的土坎后,亲眼看见一伙鬼子闯进村,把忠义从草垛里拽了出来。

    忠义还小,吓得哇哇直哭,拼命喊哥。

    我当时眼睛全红了,抄起锄头就往上扑。

    带队的鬼子拔出他身上那把刀,照着我的脸就劈了下来。

    我当场半张脸的皮肉都翻开了,骨头全都露了出来。

    我倒在地上,血糊了我的眼,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很疼,真的很疼,疼到我想爬都爬不起来。

    可那几个鬼子没打算停手,他们把我踩在地上,用枪托砸我的脑袋。

    不知道他们砸了多少下,因为我已经昏死过去了。

    鬼子以为我死了,就把忠义给拖走了。

    我醒来后,就再也没见过忠义。

    没过半个月,同村逃回来的人带了信回来。

    他们说,忠义在工地上饿得走不动道,干不了活,被鬼子用皮鞭活活给打死了,扔进了坑里,埋都没有埋,任由飞禽走兽分食。

    娘的眼睛本就半瞎,听闻忠义没了音讯,日日哭,夜夜哭,双眼彻底给哭瞎了,整日守在家门口,盼着这些都是假的,盼着忠义能重新踏回刘家洞。

    我想拿刀去镇上跟那帮畜生拼命。

    可我看见坐在门槛上摸索着掉眼泪的老娘。

    我犹豫了。

    忠义已经死了,如果我也死了,她这老婆子怎么活?

    所以我把刀扔了,把血咽回肚子里。

    后来,为了给老娘弄口吃的,我打算去城里混个活干。

    我走前对娘说,是为了进城里找忠义,把忠义给她带回来。

    这样她才有盼头,才能继续活下去。

    我进了县城,听说保安队是个混吃的好去处,也有枪,不会受人欺负。

    所以我去了。

    但是我没想到,刚穿上那身衣服没多久,鬼子又来了,上面的长官一枪没开,投降了。

    而我们这帮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换上了黄皮,成了日本人的皇协军。

    穿上那身狗皮的那天,我对着水缸照了照。

    脸上一道大疤,从眼角劈到下巴,面目可憎。

    这是日本人砍的,忠义也是日本人给打死的。

    可现在我却要给日本人当狗!

    我娘要是知道了,得当场气出人命来。

    所以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家,每次都让同村的乡亲替我把钱带给老娘。

    我也没脸再用爹娘给的名字。

    别人看我脸上有疤,都叫我刀疤,我应了。

    当汉奸的日子,真是太他娘煎熬了。

    看着鬼子欺负咱中国人,我得在旁边赔笑脸。

    看着乡亲们戳我的脊梁骨,我得装作听不见。

    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是中国人,我原来叫刘忠汉。

    后来,我被从代县调到了平安县城,当了个守城门的小排长。

    离家越来越远了。

    但这地儿的油水多。

    我每天在城门口骂骂咧咧,敲诈勒索,把搜刮来的大洋偷偷寄回代县,给老娘生存,也挺好的。

    所以我每天都对着这些百姓耀武扬威,让他们怕我。

    我以为这样,我就能忘记我自己是谁,我弟弟是被谁害死的。

    直到那天,我碰见了一个伙计。

    聚仙楼的采买,叫马小刀。

    这小子过城门的时候,被鬼子逼着脱鞋。

    那股子脚臭味,差点没把我隔夜饭熏出来。

    可当他穿好鞋,抬起头冲着我憨憨傻笑,喊出一声“长官”的时候。

    我愣住了。

    真像,太像了。

    不单是长相,还有那股子机灵里透着憨厚的劲儿,那双灵动的眼睛。

    简直跟忠义一模一样。

    忠义要是活着,差不多也是这个岁数吧。

    从那天起,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护着他。

    城门口查得严,我挥挥手就让他过。

    他一口一个“哥”的叫着,我心里舒坦。

    我真把他当成了半个弟弟。

    在平安县城这吃人的地方,看着他,我总觉得忠义还在。

    我在聚仙楼跟他喝酒,把攒下的大洋交给他,也算是交给了忠义。

    因为我以为出城剿八路,肯定是回不来了。

    我把牵挂全托付给了这个兄弟。

    聚仙楼出事那天晚上,全城戒严。

    我带队去抓刺客。

    但我实在没想到,这个刺客就是他,马小刀。

    他带着满身的血看着我,没跑,也没求饶。

    “刘哥,弟弟能值几个赏钱?”

    这句话,扎透了我的心窝子。

    我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全是忠义的样子。

    我不能再让忠义死在我面前。

    绝对不能!

    所以给他指了条出城的路,放走了他。

    那晚之后,我升了营长。

    踩着满城的尸骨升上去的。

    我以为他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谁知道,这小子竟然是个八路。

    他不仅回来了,还跟我说要干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

    看着他那双眼睛,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窝囊透了。

    我活得像条狗,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

    天天给仇人当孙子,这日子我过够了。

    我答应了他。

    但是没想到……是的,我又没想到,怎么没有一件事是我希望的样子。

    日本人提前察觉了我们的计划,堵死了城门。

    马小刀跟我说:“刘哥,我们去抢鬼子的弹药库,用他们的炸弹炸开城门。”

    我没有犹豫,点头跟着他干。

    因为他盘算事情的样子,真的跟小时候的忠义一模一样。

    仿佛在我面前的不是马小刀,而是忠义本人。

    晚上,炸药布置好了,鬼子却发了疯一样冲上来。

    马小刀抄起枪,要留下来跟小鬼子拼命。

    我肯定不答应,当时就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他踹翻在雪地里,让人把他抬走。

    马小刀挣扎着,开始扯着嗓子不停地喊着“哥”。

    这一幕好熟悉,跟几年前忠义被鬼子拖走,不停叫着我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同了,我救了他,也救了曾经的自己。

    我扯下了头上那顶恶心了我好几年的狗皮军帽,狠狠甩开。

    老子终于不用再戴这玩意儿了,真他娘的是浑身舒坦。

    我转过身,看着那些哇哇乱叫的小鬼子跟个恶鬼一样朝我冲来。

    其实我怕死,很怕。

    但我更怕下了地府,没脸见我爹,没脸见忠义。

    所以我必须把这件事做成!一定要做成!

    事实终于是如我所愿了,那群鬼子根本奈何不了老子。

    他们以为把我捅成马蜂窝,我就会倒下去。

    但他们错了。

    身后导火索的声音停了。

    我知道,到点了。

    面前的鬼子还在拼命拽我的胳膊。

    我张开嘴,满嘴的血沫子喷在那鬼子脸上。

    看到那鬼子吃了老子的口水,看到他那恨老子恨得牙痒痒却又奈何不了老子的样子,真爽!

    爹,娘,儿子没给你们丢脸。

    我杀鬼子了,我给忠义报仇了!

    咱们刘家,没出汉奸。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我爹跟忠义在我面前,正冲着我微笑。

    忠义真的长大了,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烧鸡。

    然后,我感觉背后一股热流在窜出,暖洋洋的。

    在身体被撕碎的最后一刻,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老子叫刘忠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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