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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显宗提着一个竹篮子走出县衙,里面装着的东西,让守门的衙役愣了一瞬。他们这位县令,从不苛责下面的官吏,也没什么架子。
自上任以来就没见他休沐过,一有时间就下地,去看一种名为棉花的作物。
今日倒是出奇,提着一篮子香烛纸钱出门。
衙役问:“大人,您这是……”
江显宗看上去心情不错,还换上了江浸月寄来的新衣裳:“看望一位故人。”
他上了马车,吩咐了几句。
马车缓缓驶出县城,驶过五里亭,路过杏花村,在一个山坡处停下。
江显宗提着竹篮,走到一座坟茔前。
许久没打理的坟茔,长满了青草。
他上了香,摆上瓜果酒品,才拿起镰刀把青草割去。
忙活完,他已汗流浃背。
江显宗席地而坐:“显昌让我来看望你,担心太长时间没来看你,你在那边没能吃好用好。”
他点燃黄纸,看着火红的光慢慢熄灭,留下一片灰烬。
一块糕点掉落在地上,江显宗捡起来,看向木牌上的名字。
轻声问:“给我的?”
一阵微风吹拂,带来一阵凉意。
好似回应。
江显宗拍了拍糕点,低声道:“就当是给我的吧。”
他咬了一口糕点,很甜,却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江浸月喜欢的那家糕点,早就在叛军入城之时人去楼空,不知是死是活。
而他记忆最深的糕点,并不是在桃溪县卖八文一块的糕点。
而是他幼时在乔家吃的糕点。
一块桂花糕。
他阿奶是乔乐瑶父亲的奶娘,虽早早归家,两家却时常有联系。
老人喜欢带长得好看,识文断字的孙子去乔家,一来能长见识,二来能在旧相识面前长脸。
江显昌是长得好看的那个,他是识文断字读过书的那个。
江显宗记得第一次见五岁的乔乐瑶,小小的奶团子,一身绫罗绸缎,肩上还挂着一把金锁。
她从桌上拿了两块糕点,分给他和江显昌。
他阿奶虽是乔家大爷的奶娘,家里也没富裕到糕点随便吃的地步,加上家里要供他读书,花钱的地方很多,在吃食上便会省一些。
江显宗这辈子都记得那块桂花糕的味道,甜滋滋的,八月的桂花就在嘴里迸发着香气,唇齿留香。
他一抬头就瞧见乔乐瑶捂着嘴朝他笑,脸一热,呛住了,乔乐瑶笑容更盛。
后来,他也跟着阿奶去过乔家,却再也没见过乔乐瑶。
她长大了,两人不能再如儿童般在一处玩,乔家给她请了西席先生,听说她已经会作诗。
灾荒那年,阿奶求到乔家大老爷跟前,运了一车救命粮回村。
城中不太平,常有抢粮杀戮的事情发生,阿奶带着他爹和小叔趁夜把粮藏进隔墙。
那是乔家大老爷设计的暗墙,阿奶告诉他,这是读书人才会的东西,望他多读书,以后也要像乔家大老爷一般聪明。
可惜,他娘太偏袒舅父一家,担心舅父和表弟们饿死,送了粮食回娘家,险些酿成大祸。
好在粮食在暗墙里,他娘并不知道藏在何处。
阿奶知道此事气得不轻,险些让他爹休妻,他娘也知道做错了事,再三求饶才把事情揭过去。
江显宗考上秀才那年,村里人纷纷来祝贺。
杏花村出了一个秀才公,阿奶高兴的在村里摆了三天酒席,还让他写一封信告诉乔家大老爷。
可惜信寄过去,半年也没动静。
阿奶托人一打听,才知道乔家犯了事,抄家流放,家破人亡。
乔家大老爷唯一的女儿流落江南。
江显宗记得阿奶听说此事,当夜便把他爹和小叔喊走商议事情,第二日就带着他爹和他去了江南。
他爹不识字,江显宗好歹是个秀才公,出门办事也方便些。
初到江南,江显宗便被迷乱了眼睛,不知道往何处看。
繁荣之地,处处新鲜。
当他爹和他奶从一座大楼里出来,好似脊梁骨被抽出来一般,后背佝偻,如行尸走肉。
他没见到乔乐瑶。
从大楼出来的第二日,他爹留在了江南,阿奶带着他回了桃溪县。
江家在桃溪县有铺子,在杏花村有良田。
一夜之间全都抛售一空。
他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躲在屋里哭了一天。
筹够了钱,阿奶又带着他去了一趟江南。
钱花完了,乔乐瑶被带回了江家。
乔乐瑶的身份特殊,他娘藏不住事,阿奶怕给家里招祸,便说乔乐瑶是乔嬷嬷的孙女,因主家出了事牵连获罪。
他娘闹了一阵,却不敢在阿奶面前闹,也没机会在乔乐瑶面前闹,他娘甚至碰不到乔乐瑶的衣角。
半个月后,阿奶告诉全家人,他日后不得再考功名。
他爹没吭声,他娘只觉得天都塌了。
而他心中虽觉得可惜,但也为此能救一条命,觉得值得。
乔乐瑶长大了,到了成亲的年纪。
阿奶在他和阿昌中间选人,他以为会是他,不曾想新郎是阿昌。
江显宗记得那个雨夜,他跑去问阿奶,得到的答案是人是乔乐瑶选的。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他娘还做着官梦,想让他考功名,不想让乔乐瑶拖累他一生。
他淋了一场雨,重病一场。
乡下人成亲没有太多繁文缛节,阿奶却不肯让人看轻乔乐瑶,提亲、纳吉,一样不少。
婚期一到,乔乐瑶穿着新嫁衣,坐上花轿在杏花村绕了一圈,嫁给了江显昌。
思绪回笼,江显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烈酒腥辣,喉间一阵苦涩。
不如他给乔乐瑶带的果酒香甜。
“孩子们都好,阿昌也很好,你可以放心。”
“若是缺什么就托梦给阿昌,他会很高兴在梦中见到你。”
“浸月成亲了,小池考上了秀才……”江显宗顿了顿,讪笑道:“这些你应该也听阿昌提起过。”
他想起江浸月在信中写的事,不禁笑出声:“听浸月说你托梦给阿昌,嫌阿昌夜里总抱着你的牌位哭,扰你烦。最近他也不怎么哭了,你应该也不用烦了。”
“时候不早了,有时间我再来看你,过些日子桃子熟了给你带些,我记得你爱吃。”
江显宗站起身,长风吹拂他的发丝,好似远处有人在向他告别。
而他也在跟少年青涩之时,未能把倾慕之情宣之于口,错过一生的遗憾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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