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顾长生呆在原地，久久无言。

    周围是那些见证奇迹的流民，匍匐地跪在地上，请求顾长生赐予他们好运。

    顾长生看着众人，又抬头看着天空，他想到了姜玉颜的那些话，想到了自己路边经历的惨状。

    他心中的愤怒再难抑制。

    他心中的不甘直接爆发。

    “凭什么？”

    “凭什么天降下灾祸，凡人就得以生死为代价偿还？”

    “凭什么好人便得死，坏人却能活千年？”

    “这天道何其不公啊！”

    “便是天灾降临，也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躲，但却没有人让这些流民躲避，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凭什么？”

    “凭什么达官贵人高高在上，无论打雷、下雨、洪水、干旱都能安然无恙，游民却只能自生自灭，等天吃饭？”

    怒骂了半天，没有任何的回应，还有那些流民匍匐在地，叫着仙人救命。

    顾长生骂累了，终究是叹息了一声，把自己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递给了那些流民。

    等那些流民把他的粮食一抢而空。

    顾长生已经一无所有了。

    但顾长生并不生气，反而是大笑了起来。

    “我欲身死向天去……”

    “敢问天公奈我何……”

    顾长生仰天大笑，随即散尽所有的财物，飘然离去。

    他在寻死，因为他已经知道天上有天公，也知道有一种眼睛在看着这世间。

    不然姜玉儿不会死，不然那天公不会越过他，不劈他。

    所以他一心求死，就是想上天去看看，所谓天公，敢奈我何？

    他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忌讳，让一个女子连话都不能说，便被雷劈死。

    所以他散尽家财，只为求死。

    只是他越想死，越死不了。

    那些流民得到了他的馈赠，虽只是数十斤的干粮，但也是涌现了些许的生机和希望，于是纷纷跟在他的身后。

    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个连雷都劈不死的男人，他们相信这个男人一定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带着他们活下去。

    随着他们看到这男人路过任何尸骨的时候，都会弯腰把那些尸骨给埋葬。他们也是有样学样的，跟着这个男人把人给埋下。

    然后去到下一个地方，直到埋的人越来越多，直到看到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初跟着顾长生的人把他的事迹说出去，传的越来越多。

    跟在他身后的人，也由一变二，有二变四，越来越多。

    他顾长生根本就不想回头。

    他只是在机械性地做着这些事情，他只是在求死。

    顺便在累死之前埋几个人，赚点内心十分喜欢的功德。

    所以他一直走，身后的人也一直跟着。

    直到跟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他的功德增加的越来越多。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他的视线逐渐的模糊，他太累了。

    他的干粮，他的一切，全部都扔了。

    他无牵无挂。

    就这样的走着。

    但人多了，人心齐了，总有许多事情便会做到的。

    随着那些人中，有人站出来号召所有的人打进城中去。

    流民暴乱了，流民杀进了城里。

    因为流民有了希望，流民看到了可以拥戴的人，看到了天命所归。

    所以他们有了胆子，所以他们举起了屠刀，得到了粮食之后，他们又有了力气。

    而那个在前面孤身埋葬尸体的身影，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轰隆一声倒在地上，陷入了昏迷之中。

    那些从他身上看到希望的流民，顿时把他高高的举起，顿时把最好的美食喂给他，顿时给他树立起了雕像。

    直到三天后，顾长生重新醒来。

    当看到自己的周围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这些人提着大刀兴奋地大喊时，顾长生愣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

    “禀圣主，我们已经打下了周围的城池，此时正在庆功。”

    “还请圣主发布下一道指令，我们好继续前进……”

    听着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话语，顾长生才恍然大悟地发现，自己因为姜玉儿被雷劈，而自己发疯之后，被这些人奉若神明。

    这些人觉得自己连雷都劈不死，而且自己怀中的人还被雷劈走了，所以觉得自己是仙人下凡来拯救他们的。

    再加上自己面如死灰的时候，把所有的粮食财物全部分给这些人。

    所以那些最先获得吃食的人，便成为了他的第一批追随者。

    他因为埋葬那些死去的人，想要消耗自己的力气，也被这些人视为善举。

    因此，他便积累了越来越多的追随者……

    此时看到这些人对自己的推崇，顾长生倍感压力巨大。

    但也知道这些人生存的希望便在自己手里，犹豫了一下，顾长生说道。

    “集小众为大众吧，先别急着攻城略地，粮食够了，便分出一部分人继续救济流民……”

    “然后功成之后，也莫要杀滥杀无辜，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些话倒不是说顾长生拥有这方面的经验，有太大的善心。而是顾长生觉得这是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本来他不太想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姜玉儿的离开刺激到了他，遍地的尸体也刺激到了他。

    顾长生想去看看，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去看看若是自己把这些注定要死的流民全部救活了，这所谓的天道，敢不敢降下神雷来劈死自己？

    这时的顾长生第一次生出了要和天道对着干的心思。

    所以他下出了自己的第一道指令。

    鬼使神差的，顾长生又给这些指令加了一条。

    “功德至上，众生平等。”

    所谓功德至上，那就是不做缺德的事情，要行善积德。所谓众生平等，那便不能随意欺压别人。

    随后，顾长生便当做吉祥物一样，只是看着这些流民按照他的方针行事。

    顾长生本想着自己引来天怒，让天雷把自己劈死，然后自己亲自去问问那天上的存在，为何如此不公？

    却没想到，惊雷没有等来，这些流民竟然逐渐的起了势，而且有许多仁人志士前来投奔，眨眼之间，这个掌控着这一方天地的帝国，便因为流民的出现摇摇欲坠。

    这让顾长生逐渐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人力也可以胜天呀……”

    “原来所谓的命中注定，也可以改变……”

    “所以所谓的天命，实际上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这一刻，顾长生感觉很是满足。

    他看到那些本应该死去的流民，获得了新生。

    他看到了无数的流民聚集起来，组成了军队，开始反抗，开始帮助更多的人。

    就像是一团星火。

    点燃了整片大地……

    星火逐渐燎原。

    而顾长生自己就是那一把火。

    他点燃了这些流民的希望之火。

    在顾长生之前，姜玉儿也是那一把火，她点燃了顾长生的怒火。

    “一把火，点燃了两把火，三把火，无数把火……”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么？”

    “姜玉儿是我的一把火，我是这些流民的另一把火，这些流民，是天下流民的无数把火……”

    顾长生缓缓地抬手，随着他的话音越来越平静。

    在他的手中，真的出现了一把火。

    或者说，那只是他领悟出来的一个具象。

    那并不是火，而是这天地之中的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顾长生手中的那把火，缓缓地升空，周围无数流民心中的那些信仰的香火，似乎是被这一把火吸引，然后朝着这火焰靠拢而来。

    直到那火越燃越旺。

    顾长生笑了起来。

    “原来这便是信仰之火，我的香火……”

    那无数流民看到这样的神迹，纷纷跪地惊呼了起来。

    “圣主降世，普渡众生，功德无量。”

    “圣主降世，普渡众生，功德无量……”

    “圣主……”

    “圣主！”

    整个天地似乎都被这个声音所震动。

    而另外的一边，这些年，墨渊已经凭借着赫赫的战功杀到了最高的位置，此时的他位极人臣，掌兵百万。

    他的身上有一股浩瀚的铁血气息。

    他的眼中有那种看透生死的冷漠和沧桑。

    墨渊走到了那最高的位置，看到了那坐在宝座上的女皇。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泪光。

    “阿离……我终于找到你了。”

    此言一出，一股强大的轮回之力从墨渊的身上凝聚而出。

    整个天地都是变得扭曲了起来，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被墨渊掌控，而墨渊也是笑了起来。

    “我墨渊终于领悟了轮回法则，我化神成功了。”

    顷刻之间，一股恐怖的气息在墨渊的身上爆发而出，周围所有的虚假的王宫大臣全部消失不见。

    只有那些极少数的真实的人，震惊地恢复了记忆。

    在看到墨渊之际。

    所有的人都是惊呼了起来。

    “竟然是你……”

    “快放我们出去。”

    而那个坐在女皇位置上的女子，也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女子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幽幽地开口道。

    “数道轮回过去了，又是何必呢？”

    “前世你我尘缘已断，我也有了新的人生，又何必把我强行的拘来，变回你的阿离？”

    此言一出，墨渊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了眼前那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阿离，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