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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一封公文,自夔州而来,送进了涪州州衙。发文的,正是夔州新任司户参军,凌永嘉。
顾山远看到落款时,有些陌生,毕竟他不认识这个人。
“大人,是新上任的司户曹,叫凌永嘉。”
谢承曦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嘴角便忍不住扬起。
原来是凌蠢猪啊。
凌永嘉,昔日太学的同窗,会试落榜后名声也被搞臭了,如今总算补了个夔州司户参军。
不过也是巧,涪州与夔州之间许多往来账目。
更巧的是,如今涪州和夔州,因为码头扩建一事,关系紧张。
朝堂上曹党更是对谢承曦扩建涪州码头一事颇为不满。
公文内容倒冠冕堂皇。
奉夔州知州赵旭伸之命,核查近年涪州与夔州之间漕运税赋、粮引交割以及商税流向是否存在重复征收或账目遗漏。
字字句句,都合规合法。
可户房宋押司看完,气得脸都绿了:“大人,这根本就是找茬!两州往来账册足足几百册,十几年旧账都有!
他们这是要把户房的人活活累死!”
旁边的贴司和书吏都是一脸痛苦面具。
因为凌永嘉要求:三日内提供近三年漕运账目,五日内核对所有过境商税,七日内补齐所有粮引底册。
甚至连已经归档数年的旧账都要重新誉抄核验。
这哪里是查账,就是想让州衙户房停摆。
又过了几日,凌永嘉亲自到了涪州。
一身青袍,头戴乌纱。
比起当年太学时,多了几分成熟。
只是眼神里的傲气,更胜从前。
户房里,几名书吏忙得脚不沾地。
凌永嘉背着手与众人见了礼,便开始一本本翻看账册。
他翻到一半,忽然停下:“宋押司,这一笔去年九月的粮引,为何是朱笔勾销?”
宋押司连忙解释:“回大人,这是商户重复缴纳,所以后来退还了。”
凌永嘉眉头一皱:“退还?可是夔州司户衙门盖印?”
宋押司一愣:“这..”
凌永嘉冷笑:“既无盖印,那便是程序不合。记下来。”
旁边的随行书吏立刻提笔记录。
一个上午过去,户房上下人人满头大汗,凌永嘉却挑出了十多处所谓的问题,连墨色深浅不一都说不行。
宋押司这般的老油条都忍不住说道:“凌大人,这些不过小节。”
凌永嘉看着他,脸上淡淡笑意,“小节?宋押司可知,朝廷律令,往往便毁于小节。
莫非涪州州衙做事,向来只讲大概,不讲规矩?”
一句话,将宋押司堵得面红耳赤。
凌永嘉抵达涪州的第三日,谢承曦才亲自出面。
傍晚,州衙后院设下小宴。
席面不算奢华,但极精致。
清蒸江团、东坡肉、银丝鲫鱼、火腿鲜笋汤、再配几样时令小菜,皆是蜀地名菜。
凌永嘉进门时,谢承曦甚至亲自起身相迎。
“凌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坐。”
凌永嘉神色微缓,心中冷笑,到底是年轻啊,怕了吧。
谁知下一刻,谢承曦忽然回头看向顾山远。
“顾先生,凌大人此前在哪里任职来着?”
顾山远一愣,随即压住嘴角道:“回大人,凌大人此前在京中候补。”
谢承曦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顾山远接话:“凌大人也是太学生,大人您怕是不记得了。”
谢承曦满脸惊讶,望向凌永嘉,一脸歉意:“难怪看着面熟。谢某这些年见的人太多,一时竟想不起是昔日同窗。
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潜台词便是:你,哪一位?
凌永嘉气得胸口都快炸了,这厮和自己太学同窗多年,后头又在应天府书院一块求学。
自己还打赌输了应天府城郊一处庄子给这厮。
青楼男女歌伎的丑闻。
还有后来自己想借貌美童子坏他名声反被弄的仇。
新仇旧恨一大堆,今日居然说不记得我了!!!
凌永嘉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了,“谢知州贵人多忘事。”
谢承曦笑着摆手:“倒也不是,只是谢某记性向来不好。不过能让夔州司户参军亲自前来查账,想来凌大人必是能臣,深得赵知州重用啊。”
席间,两人聊的全是公务。
粮税、码头、仓储。
“凌大人办的都是朝廷公事,我涪州州衙必定全力配合。谁敢怠慢,本官第一个不答应。”
说罢,谢承曦还亲自给凌永嘉倒酒。
凌永嘉嘴角抽了抽,怎么觉得这厮性子油腔滑调了这么多。
他越听胸口越闷,偏偏又发作不得。
次日,凌永嘉当然是继续查账。
只是查着查着,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夔州去年的过境商税,与涪州这边登记的货物流向竟对不上。
尤其是几家大型盐商。
明明货物从涪州过境,可夔州那边记录的商税,却少了整整三成。
一开始,凌永嘉还以为是涪州做了假账,暗暗开心。
可连续查了七八家后,问题却全部指向夔州。
甚至还有两笔税银,最终流向几家与夔州官员关系极近的商号。
这下,凌永嘉心情复杂了起来。
傍晚,谢承曦恰好来到户房,看见凌永嘉眉头紧锁,心中好笑。
他笑道:“凌大人这是查出问题了?”
凌永嘉没有说话。
谢承曦笑着走到他身旁:“凌大人新上任,查账是好事,只是有时候,账这种东西,越往下查,越容易查到不该查的事和人。”
凌永嘉心中一颤,这厮早知道了?
谢承曦依旧一副温和模样:“凌大人成熟稳重,比谢某年长不少,想必比谢某更懂官场这些事。”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笑,压低声音又道:“查别人容易,若最后查到自己知州头上,那可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凌永嘉死死盯着谢承曦,半晌,才冷冷道:“谢知州这是在威胁下官?”
谢承曦一脸无辜,笑道:“凌大人误会了,谢某年纪轻,为官经验尚浅,也只是担心同僚罢了。毕竟朝堂上常说一句话。
水太清,则鱼难活。”
凌永嘉离开州衙时,脸色阴沉得不得了。
他算是明白了,谢承曦早有准备,而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
如今这厮,会笑着给你设宴,会笑着给你倒酒,甚至笑着提醒你面前有坑。
茶言茶语!
果然是个好男风的贱人,如此虚伪阴险!
凌永嘉越想越气,当年就怎么没让这厮身败名裂,还让他骗了谭家千金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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