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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弗莱明忙的不可开交,陆泽在思考战略计划的时候,大洋彼岸的一群人还没有睡。北京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会议室里没有人看窗外。窗帘从两天前就一直拉着,屋里的光是那种从早到晚都不变的惨白的顶灯光,人在里面待久了,会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陈志远揉了揉发干的眼睛,把面前那份合约又往前翻了一页。
他是从建行总行金融市场部借调过来的,到今天是第三天。
第一天他还想着大概两三天就能回去,第二天他就明白回不去了,到了今天,他连自己上一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
桌上堆着的东西比人还高。传真件、复印的英文合约、从各家企业调来的会议纪要和审批文件,装订不齐,边角卷的乱七八糟。
会议室尽头那面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企业的名字和数字,改了又擦,擦了又改,现在上面那层字已经有点看不清了,底下压着好几层被擦掉的痕迹。
角落里那部越洋电话一直有人在用。这会儿是外汇局的一个处长在打,压着嗓子,一句一句地跟对面核对什么条款,说一句停一下,等对面回话。
"纽约那边收了没有?"有人问。
"早呢。"
打电话的人捂着话筒回过头,"他们那儿现在才下午两点多,交易日刚刚过半。"
陈志远听见了,没说话,心里却又沉了一下。
他们连自己到底亏了多少都算不清,因为那几家企业合约的盯市价值,要按纽约商品交易所的收盘价来重算。
而纽约那边,此刻天光正好,那些人的一天才刚过一半。地球这一头几十个人熬到第三个通宵,对着白板发愁的这笔账,最后得等大洋对面收了盘,才能确定下来最新的动态。
“不过油价在涨着,这可能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有个人插了一句。
陈志远重新低下头。涨,能涨回80美元,90美元,100美元吗?
他刚来的时候,接到的任务很窄——协助核算几家航空公司在燃油套期保值上的亏损。当时的说法是,个别企业在衍生品上出了点问题,主要是得摸清楚情况。
两天下来,他知道这远不是"个别企业"的事了。
最先炸出来的是两家。中某航空和东某航空。这两家的浮亏最大,也是这件事最早被捅上去的罪魁祸首。陈志远第一天就把它们的合约仔细研究过——那是他见过的最激进的一类结构。买入一份上方的保护,卖出一份下方的义务,而卖出那一边的名义量,是买入那一边的两到三倍。最要命的是,下方没有敲出障碍。
按九月二十三日的价格测算,两家加起来的浮亏,已经超过了一百亿人民币。而白板上另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假设——如果油价继续跌到三十五美元,这个数还要往上翻一截。当然应该不至于跌那么低。
接着是上某航空。同一类结构,浮亏小一些,可能是签得少,也可能是签得晚。
然后,昨天下午,名单上出现了一个陈志远起初以为是录错了的名字。
深某热电。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还问了旁边的人是不是串行了——这是一家发电企业,怎么会出现在燃油套保的名单上。核对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没错。
深某热电签的是燃料油相关的结构,逻辑和那几家航空公司一模一样:有燃料成本,怕油价涨,结构上稍有不同但差不多,而且签的很早。最开始油价涨的时候,深某电每个月还能从高盛那赚三十万美元,现在嘛....唉。
就是从那个名字开始,陈志远心里那点"这是几家航空公司的事"的想法彻底烟消云散。
这套东西不是只卖给了天上飞的。它被卖给了所有烧油的人。
这里倒是有一些特例,比如在大型航司中有一个名字,南某航空。
同样是大航司,同样一年要烧掉天文数字的燃油,同样面对着油价上涨的风险。
但南某航空没有签这种东西。调查组里一开始还有人以为是他们没上报,反复核了两遍才确认——他们确实没签这么危险的结构。
这一条,陈志远觉得比前面那几家的亏损还重要。
因为只要有一些特例摆在名单上,那句"当时全世界都看涨、这是没办法的事、谁也躲不过"的话就不完全说的通了。同行里就有人躲过去了。
至于其他的央企——远洋运输、有色、化工、粮油,凡是跟大宗商品沾边的,现在都在查。各家上报的情况,"应该"都没有前面这几家严重。
但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推测,陈志远一点都放不下心。
因为中某航空和东某航空最开始报上来的数,核到第二天,翻了三倍不止。现在这些说着"应该没事"的企业,报上来的又是不是准的,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有一个不那么乐观的判断:白板上现在这张名单,很可能只是个开头。
把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看,结论其实不难得出。这些合约的结构高度相似,交易对手也就那么几家投行的名字反复出现。
这无法归结于哪一个总经理一时糊涂拍错了脑袋,是同一种产品、同一套说辞,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企业、不同的时间,被人一遍一遍地推销来推销去。
所以这个联合调查组的任务在初步摸清楚了情况后发生了转变。
从"核算几家航空公司的亏损",变成了摸清全部央企的境外衍生品到底有多大的敞口。这两件事的工作量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大概半夜两点钟,会议室里那种熬到极限的沉闷突然被打断了。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身后没有跟人。
陈志远倒是不认识他,但他注意到,坐在主位那个平时谁来都不怎么起身的组长,一看见这个人,立刻就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动静一下就小了。有人下意识地把手边那个泡面盒往桌子底下挪了挪。
那个人摆了摆手,让组长坐下,自己也没往主位去,就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了。
"我不打断你们。"
他说,"就是过来了解一下进度。"
陈志远侧过头,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
旁边那人几乎是用气音回答的:首长办公室的周秘书。
陈志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位首长,但"首长办公室",加上这个人一进门带来的那种气氛,已经够了。 更何况主管这事的大领导也不难猜。
周秘书没有寒暄,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一共牵涉多少家企业?"
组长顿了一下:"问题最严重的,目前是五家。还在核查的有二十几家。"
"总敞口能报个数吗?"
"还不能。"
组长的声音有点发涩,"各家上报的口径不统一,有报浮亏的,有报名义本金的,我们现在光是统一口径……还在算。"
"如果这些都要国家补上,一共多少。"
组长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这个数字,得等敞口摸清了才能具体算。现在报不负责任。"
周秘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一句批评的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那个薄文件夹上记了两笔。
陈志远远远看着,觉得这个人不追问、不发火的样子,比拍桌子还让人不安。
问完这些,周秘书合上了文件夹,像是要走。
他站起来,却又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
"当初签这些合约的时候,"他问,"就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异议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把大家从"我们亏了多少"转移到了"这事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坐在中间的一个人接了话。他大概是国资委那边的,答得很顺:
"周秘书,这个我们也梳理过。当时国际市场普遍看涨,几大投行的目标价都在两百美元以上。这些企业签约,内部的决策程序、集体讨论、审批签字,都是完备的。从程序上讲……应该说,是那种谁也没能预料到的极端行情。"
这个回答,陈志远这两天已经听过好几遍了,换着不同的人说。
周秘书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
而就在这时候,会议室最里头的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整理材料的年轻人开了口。
他是负责把各家企业的会议纪要和审批文件归档的,桌上那摞东西比谁都高。
"也有。"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有抬头,手在那摞纸里翻着,翻了一会儿,抽出中间的一份。
"在好几家企业的会议记录里,有一个搞协调的每次都提了反对意见。"
他看了看记录,"他建议在合约里加一条止损条款,给下跌设一个底。这个意见,基本都被否决了。"
周秘书重新在门口站住了,他眉头动了一下。
"谁提的?"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记录最下面的一行字,念了出来。
"海外投资风险协调小组办公室副主任的副主任,王文远。"
会议室里没有人对这个名字有任何反应。
大家熬了三天,脑子里装的都是自己手上那份没算完的数字。
一个协调小组的副主任,三个月前在一次会议上提了个没被采纳的意见,这种事在此刻这间堆满了几十亿窟窿的屋子里激不起半点水花。
陈志远也一样。那个名字从他耳旁飘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份合约心里想着油价的走势。
周秘书看了那个角落里的年轻人一眼。
"那几份记录,"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单独抽出来,给我。"
年轻人应了一声,把几张纸从那摞材料里抽了出来。
周秘书接过去,看了两眼,夹进了自己那个薄文件夹里。
然后他跟组长交代了两句,让他们抓紧把口径和敞口先做出来,首长那边要先看,然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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