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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的水到了夏天是黄的,翻着浪,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像一锅搅开了的稀粥。水面上漂着树枝、稻草、破布,偶尔还有一两只死鸡死鸭,肚子朝天,顺水而下。隰衡站在南岸的渡口岸边,看着人群往船上挤。
船是一条渡船,木头的,能坐四十人。现在上面已经站了八十多个。船舷吃水吃到了只剩一个巴掌的干舷,浪一打,水就往船里灌。船夫站在船尾,手里攥着篙,脸都绿了,冲着岸上喊:"不走了!装不下了!再上人就得翻!"
没人听他的。
岸上的人还在往上挤。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水里走,水没到她的腰,她还是往前走,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还在动的木头人。后面一个老头拽她:"别上了,船要翻了!"她不理,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接着走。又一个人下了水,又一个人,又一个。水花溅起来,打在旁边人的脸上,没人躲。
隰衡没有上船。他站在岸上看着那条渡船离岸,摇摇晃晃地往北岸划回去接人。船身在水里晃得厉害,像一片树叶被风吹着。每晃一下,岸上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等了两个时辰。日头晒得他后脖子发烫。
第二条船靠岸的时候,他上去了。船上照样挤,但没有第一条那么离谱。他站在船头,手扶着桅杆,看着北岸。
北岸的渡口上还在聚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有人往水里跑,有人站在岸上喊名字,有人在烧纸钱——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活人的,给那些已经上了船但船还没开的人烧的。
船划到江心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条翻了的船。
船底朝天扣在水面上,像一条死了的大鱼。船边上抓着人——一只手、两只手、几只手。有人在喊,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还有人已经不出声了,只露出一个头在水面上,随浪起伏,像水里的浮木。
隰衡没多想就跳了。
水冲过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季节的长江有多凶。不是凉,是冷。六月底的江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他在水里睁不开眼,泥沙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搓。他憋了一口气潜下去,摸到了一只手,小的,手指头细细的,拽住了。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被水流冲着打转,嘴里灌了水,鼓着腮帮子。隰衡一只手拽着孩子的后领,一只手划水,往船的方向游。游了十几步就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水压把他往水下拽,每一寸都得跟水较劲。长江的水有劲,不像河里的水那么老实,它东拽一下西拽一下,像在跟你摔跤。
他把孩子推上了翻过来的船底。船底上还趴着几个人,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他。
他回头又扎了下去。
这一次摸到一个大人的胳膊。是个女人,已经不挣扎了,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沉。他抓住她的腰带往上提,提到水面,她呛了几口水,缓过来一点,能自己扒着船底了。
他来回扎了十几次。
每一次下去,水就更冷一些。不是真的更冷,是身体在失温,感觉在变钝。他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脚趾在水里张不开。他数着自己救上来的人数——十七、十八、十九——到第二十六个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水灌进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锣。
有人从船上扔了一根绳子下来。他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还抓着一个老头的衣领,被拖到了船边。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们拉了上去。
他趴在船底,半天动不了。
船上的人都湿透了,挤在一起发抖。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震的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哭,有人念阿弥陀佛,有人一声不吭地坐着,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水面。有个老头嘴唇发紫,眼皮耷拉着,旁边的人在给他搓手,搓了半天搓不热。
隰衡趴在船底,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把气缓过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蜷了蜷腿,能蜷。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周围的人在发抖。所有的落水者都在发抖。但他不抖了。
从一开始就不抖。冰水泡了那么久,他不抖。他的身体从水里爬出来以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体温。皮肤上的水被风吹干,他甚至觉得有些暖。
一千多年了。他还是这样。
他缩到船尾,尽量不让人注意到他。旁边一个年轻人在看他,看了好几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从手移到他的脸。隰衡低着头,把湿衣服拧了拧,假装没注意到。
天黑以后船靠了南岸。人群往下走,拖着湿淋淋的身体往岸上的镇子走。隰衡等大部分人都下了船,才从船尾翻下去,跳进水里,一个人游到了岸边。
岸上是一片芦苇荡。他爬上岸,把衣服拧干,在芦苇丛里坐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照着江面,白花花的,看不见对岸。江面上的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倒水。
芦苇丛里有尸首。一具,两具,三具——他数了数,七具。有的是被水冲上岸的,有的是自己爬上来的,没爬动,就死在了半路上。有一具是个年轻人,穿着短褐,手里还攥着一根绳子,大概是从翻船上抓到的。他没能抓住。
隰衡站起来,把那些尸首的胳膊和腿理了理,让他们躺得平一些。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人都死了,躺得平不平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做了。做完以后他在芦苇丛里又坐了很久,听水声,听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哭喊——大概又有人落水了,或者又有人发现亲人不在了。
他沿着江边走了几里地,找到了一条小路。路上有几堆火,是先前上岸的人生的。他绕开了火堆,往东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开始亮了。他看见前面有一座镇子,镇口的茶棚已经支起来了,虽然棚子的半边被风吹歪了,但炉子还烧着,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走过去,在棚子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热水。棚子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告示,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渡船每位三十文","三十文"三个字被人用墨涂掉了,改成了"五十文"。
烧茶的老人给他倒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碗外面。老人看了看他的手——稳当的、有血色的、跟昨晚那场灾难毫无关系的一双手。
"后生,你从北边来的?"
"嗯。"
"昨晚江上翻了船,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老人叹了口气,把茶壶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淹死不少人。"
隰衡喝完了那碗水。水是甜的,带着一点点柴火的烟气。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南走了。
赵构在临安建了朝廷。偏安一隅,像一个人被砍了半截身子,还在想办法用剩下的一半活着。
隰衡跟着难民潮走进了临安城。城门口的兵丁在查验路引,他掏出一张伪造的路引,递过去。兵丁看了看,盖了个章,挥手放行。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怀里的包袱打开,检查了一遍。
《溪山丛录》还在。油纸和牛皮把水挡在了外面,稿子完好无损。
"传下去了。"他自言自语。
旁边一个抱着包袱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给怀里的婴儿喂奶。婴儿很瘦,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棍,但吸奶的劲头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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