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江城县政府三号会议室。

    这是顾长青到任后，第一次把星辰科技、江城产投以及县里几套相关班子代表，正式摆到同一张会议桌上。

    会议室里，茶水已经提前备好。

    长桌正前方的投影屏幕上，写着一行醒目的标题。

    【江城县新能源材料产业园综合开发座谈会】

    顾长青坐在主位偏右的位置。

    他四十多岁，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温和，眉眼锐气。

    周明远也来了。

    不过他没有坐在最中央，只是坐在主位偏左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清茶，神色平静。

    王副县长、发改、财政、国土、招商、江城产投筹备组的人都在。

    星辰科技这边，林婉坐在陈默右手边。

    刘鑫也来了。

    只是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金链子没戴，坐姿也比平时收敛许多。

    德而科技的刘明和张海坐在后排，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资料。

    盛源集团那边，则是沈嘉树带队。

    他身旁坐着两名副总，一名产业园规划负责人，一名财务负责人。

    林承泽以盛源集团江南合作方和产业顾问的身份列席，位置在侧边。

    会议开始前，气氛还算融洽。

    顾长青笑着寒暄了几句。

    “盛源集团是江南地区非常优秀的新能源配套和精密制造企业。”

    “这次沈总亲自带队来江城，是对我们江城县产业发展的认可。”

    “星辰科技和星鑫矿业这段时间为江城打下了很好的产业基础。”

    “县里希望借这次机会，把外部优秀企业资源、江城本地资源优势，以及现有产业链基础结合起来。”

    他说话既肯定了星辰科技，也抬了盛源集团。

    既提到本地基础，也强调外来资源。

    惯用套路。

    坐在一旁的周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没有说话。

    陈默看了他一眼，周明远像是没有察觉，只是低头喝茶。

    陈默心里笑了笑。

    周书记今天这姿态，有点意思。

    看来是要作壁上观。

    顾长青说完开场后，示意招商把材料投到大屏幕上。

    很快，一份方案出现在屏幕上。

    顾长青看向众人。

    “这是县里和盛源集团前期沟通后形成的初步设想。”

    “当然，只是设想，今天拿出来，就是希望大家充分讨论。”

    投影上，方案写得很漂亮。

    江城产投、盛源集团、星辰科技三方共同组建一家产业园开发平台。

    盛源集团首期投资十亿元。

    江城产投负责土地、政策和基础设施。

    星辰科技负责导入星鑫矿业、德而科技以及现有产业链资源。

    平台成立后，统一负责产业园开发、招商运营、企业导入和供应链协同。

    听起来很不错，政府有政绩，盛源有项目。

    星辰有合作方，产业园有开发平台。

    顾长青介绍完后，沈嘉树接过话头。

    “盛源集团非常看好江城未来的发展。”

    “尤其是星鑫矿业、德而科技，以及江城县正在推进的新能源材料产业链，让我们看到了江城从资源端向制造端升级的可能。”

    “盛源在江南有成熟的产业园运营经验，也有一批长期合作的精密制造和新能源配套企业。”

    “如果能与江城本地产业基础结合，我相信双方可以形成很强的协同效应。”

    说到这里，沈嘉树看向陈默。

    “当然，星辰科技是江城新能源材料产业链的核心。”

    “未来平台公司如果缺少星辰科技参与，价值会大打折扣。”

    这话说得很漂亮。

    抬了星辰科技的同时也把星辰科技架到了桌上。

    林婉低头看着文件，神色平静。

    刘鑫却微微皱了皱眉。

    他听不太懂里面那些弯弯绕绕。

    但他能听出来一点。

    盛源想把星辰科技、星鑫矿业、德而科技这几个已经打出来的牌，装进一个新平台里。

    而且这个平台，听起来还要由盛源主导运营。

    这让刘鑫心里本能地不舒服。

    陈默没有急着说话。

    他翻了翻面前的方案，手指在几处条款上停了停。

    会议室里不少人都在看他。

    顾长青脸上带着笑。

    “陈总，你是星辰科技的掌舵人，这件事，还是要听听你的意见。”

    陈默合上材料。

    “那我先问几个问题。”

    顾长青点头。

    “当然。”

    陈默看向沈嘉树。

    “沈总刚才说，盛源首期投资十亿元。”

    “这十亿，是现金实缴，还是分期到位？”

    沈嘉树微微一怔。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按照项目进度分期到位。”

    “第一期预计三亿元。”

    陈默点头。

    “也就是说，不是十亿现金一次性进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嘉树笑容不变。

    “大型园区项目通常都是分期投入。”

    “合理。”

    陈默继续问：“盛源希望在平台公司里占多少股权？”

    沈嘉树看了一眼顾长青。

    顾长青没有开口。

    沈嘉树说道：“初步设想是，盛源持股百分之四十，江城产投百分之三十，星辰科技百分之三十。”

    陈默笑了笑。

    “盛源首期三亿，占四成。”

    “江城产投拿土地、政策和基础设施，占三成。”

    “星辰科技拿星鑫矿业、德而科技和现有产业链资源出来，也占三成。”

    “是这个意思吧？”

    沈嘉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意味，神色终于认真了些。

    “陈总，这只是初步设想。”

    “当然可以谈。”

    “那就不用谈细节了。”

    陈默把文件放到桌上。

    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

    “我直接说结论。”

    “盛源想进江城，可以。”

    “想建厂，可以。”

    “想参与产业园建设，也可以。”

    “但这份方案，星辰科技不接受。”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点点变了。

    顾长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招商局负责人低头翻资料，假装没听见。

    财政局的人看了一眼江城产投筹备组，后者也低头看文件。

    王副县长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

    周明远仍旧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嘉树，继续说道。

    “你们现在这份方案，本质上不是普通投资。”

    “是想用一个平台公司，把江城产投的土地和政策，星辰科技的产业资源，星鑫矿业和德而科技的供应链接口，一起装进去。”

    “然后由盛源以四成股权和运营权来主导。”

    陈默停顿了一下。

    “沈总，这不叫投资，这叫摘桃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刘鑫差点没忍住拍桌子叫好。

    顾长青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默的话说的太直了，甚至没给他留任何缓冲。

    “陈总。”

    顾长青开口，语气仍旧保持着温和。

    “招商引资嘛，大家可以开放一点。”

    “盛源集团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来江城投资，对江城来说是好事。”

    “合作模式可以慢慢谈。”

    陈默看向他：“顾县长，开放不等于让渡主导权。”

    顾长青眉头微皱。

    陈默继续说道：“江城以前缺项目，缺资金，缺产业基础。”

    “所以谁来都欢迎。”

    “但现在不一样。”

    “江城最核心的资产，不是几块工业用地，也不是几条新修的路。”

    “是搭起来的新能源材料产业链，是星辰科技过去几个月一点点打出来的产业势能。”

    “这些东西不是招商筹码，是江城的根。”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也没人会反驳。

    周明远终于看了陈默一眼，像是早就料到陈默会这么说。

    顾长青脸上笑容彻底淡了。

    他来江城时间不长。

    但他知道星辰科技重要。

    也知道陈默年轻。

    只是年轻人再有本事，在政府招商会上，总该给县里几分面子。

    可陈默今天没有顺着他递出的台阶走。

    他沉默片刻，道：“陈总的顾虑，我理解。”

    “不过江城要发展，不能只靠一家企业。”

    “引入外部优质企业，对产业生态是补充。”

    “我完全同意。”

    陈默点头。

    “江城不能只靠星辰科技。”

    “但也不能为了引入外部企业，把已经形成的核心产业资源打包送出去。”

    “盛源想用一个平台公司，把这些一口吃下去。”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三个字落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沈嘉树看着陈默。

    他的表情有些难堪，这位少年掌门，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缓缓合上文件：“陈总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星辰科技认为，盛源集团如果参与江城产业园，应该以什么方式进入？”

    陈默看了他一眼。

    “具体方案，林总会和你们谈。”

    他把话交给了林婉。

    会议室里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林婉。

    林婉抬起头，神色平静。

    “星辰科技的意见很简单。”

    “第一，盛源可以在江城独立投资项目，星辰科技欢迎。”

    “第二，盛源可以参与产业园建设，但不能和星鑫矿业、德而科技的核心资源绑定。”

    “第三，供应链合作可以谈，但必须一项一议。”

    她声音清晰。

    “换句话说。”

    “盛源可以进江城。但不能绕过星辰科技，把星辰科技已经搭起来的产业链，装进一个由盛源主导的平台里。”

    林承泽坐在侧边，安静看着女儿。

    这一刻，他眼里浮起欣慰。

    沈嘉树沉默了几秒，随后点头。

    “林总的意见，我会带回团队重新评估。”

    顾长青看了一眼沈嘉树，又看了看陈默和林婉，最终没有继续推动原方案。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再往下压，只会更难看。

    周明远一直不表态，其他人也装聋作哑。

    这说明县里内部，对这份方案也不是没有看法。

    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顶他这个新县长。

    “那今天就先讨论到这里。”

    顾长青缓缓开口。

    “盛源集团和星辰科技后续可以继续对接。”

    “县里希望各方都本着合作共赢的原则，继续把江城产业园做大做强。”

    场面话落下。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

    陈默没有多停，只和周明远点了点头，便带着林婉往外走。

    走廊外。

    沈嘉树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陈默和林婉离开的背影，片刻后，转身走向林承泽。

    “林叔叔。”

    林承泽停下脚步。

    沈嘉树语气依旧温和。

    “今天这个局面，可能有些误会。”

    林承泽说道：“商业合作慢慢谈，不急。”

    沈嘉树点点头，沉默半秒，又道：“我和小婉的事，您看是不是也可以找个时间单独坐坐？”

    林承泽看着他。

    这一句话，他早就料到了。

    如果是之前，林承泽或许真的会认真考虑。

    可现在不一样。

    “小沈。”

    林承泽语气温和，却没有绕弯。

    “工作是工作，私人是私人。你和小婉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沈嘉树神色微微一顿。

    林承泽继续道：“小婉已经有男朋友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沈嘉树看向远处那个年轻背影。

    “陈默？”

    “对。”

    林承泽点头。

    “我和她母亲都认。”

    沈嘉树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没有想到，林承泽会说得这么直接。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林承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沈嘉树站在走廊尽头。

    脸色阴沉地看着陈默和林婉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