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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吃过早饭后就让安伯套了车,直奔国子监。朱十八坐在马车里,想着等会儿见到铁铉该怎么开口,是先问他对军改的看法呢,还是先试探他对朝廷的态度呢,还是直接问他愿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的差事。
想了半天,朱十八也没确定到底先问啥,索性他也不想了,等见到人再说。
来到国子监朱十八跳下车往里面走,国子监的院子比格致院大了不少,布局也开阔得多。
正殿两侧是几排整齐的斋舍,青砖灰瓦,窗明几净,廊下挂着几块写着课表的小木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柱子,上面钉着悬挂灯笼和木质公告牌的挂件,公告牌上贴着几张用端正楷书写就的课程调整通知和考核结果公示。
他穿过前院,两侧的斋舍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有人正在念一段《论语》的章节,声音洪亮。
朱十八正站在走廊拐角往里张望,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快步走了过来。
方孝孺手里拿着几卷薄薄的册子,看见朱十八站在廊下先是一愣,随即加快步子迎了上来,脸上的意外很快变成了惊喜:“老师?您怎么来了?”
朱十八摆了摆手:“我过来看看国子监的进度,顺便找一个人。”
方孝孺更是意外了,他手里的册子在袖口处换了个位置夹着:“老师要找人?什么人能让您亲自跑一趟国子监?”
朱十八没有绕弯子:“那人叫铁铉。”
方孝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某种带着理解的恍然:“老师是来找铁年兄的?”
朱十八看着他:“你认识铁铉?”
方孝孺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几卷册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朱十八:“回老师,邓州铁铉,此人学生见过几次。他年纪虽轻,眉宇间却有一股刚直之气,才学与见识远超同侪。学生第一次见他是在一次文会上,别人都在吟诗作对,他却在读一本关于边防屯田的旧档,边读边在册页空白处批注,写的条理清楚,引用的数据也准确。学生当时就觉得此人将来必是我大明社稷之臣,不是那种靠诗词文章博取名声的人,是真正能干实事的料子。”
朱十八听完了方孝孺的评价,心里对铁铉的底子又确认了一层,点头道:“走,带我见见铁铉。”
方孝孺把那几卷册子从窗台上拿起来夹回胳膊下面,转身在前面领路:“老师这边请,铁年兄现在应该在东侧的斋舍看书,他每日晨起先读一个时辰的书才去用早饭。”
朱十八跟着方孝孺穿过国子监的主院,绕过正殿侧面的走廊,走进东侧一排斋舍的深处。方孝孺在一间半掩着门的斋舍前停下来,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铁年兄在吗?”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响,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嗓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从容和笃定:“请进。”
方孝孺推开半掩的门扇,侧身让开,朱十八迈步走了进去。
斋舍不大,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档和一碟未用完的墨,旁边搁着一支细笔,笔尖还挂着未干的墨痕。
一个少年站在书案旁边,身形偏瘦,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但肩背挺得很直,站姿端正而不僵硬。
目光在朱十八进门时先是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迅速扫过他的衣着和腰间佩戴的物件,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正在快速判断来者身份和来意的审视,但目光中没有慌乱,也没有那种初次见面的过度紧张,像是一个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应对对话的人。
方孝孺在门口站定,朝屋里的人拱了一下手:“铁年兄,这位是我的老师,凤阳郡王殿下。”
铁铉听到凤阳郡王四个字时,目光在朱十八脸上多停留了约两息的时间,随即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细笔,整了整衣领,躬身行礼:“学生铁铉,见过郡王殿下。”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礼数周全但不过度,腰弯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卑微也不显得倨傲,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应对高位者时保持自己的节奏。
朱十八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铁铉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摊在书案上那本翻开的旧档:“不用多礼,坐吧。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聊几句。”
铁铉在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来,双手自然地搁在桌沿上,没有急于开口,也没有显得局促,只是在等待朱十八先打开话题。
一旁的方孝孺则是悄悄的退了出去,他还有事要忙,留在这也帮不了什么了。
朱十八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本摊开的旧档:“那本是什么书?”
铁铉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册页:“回郡王,是一本关于元末北方屯田的旧档,学生想看看当年屯田的规模和成效,对照大明现在的边防布局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朱十八没有多评价,只是又问了一句:“你对军制了解多少?”
铁铉听到这个问题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在他预料的范围之内:“学生读过《明实录》中关于卫所编制的章节,也翻阅过几本关于元末军制的杂记,不敢说了解得透彻,但基本的编制方式和调度流程是清楚的。”
朱十八又问:“如果让你去盯着一个正在推行的军制改革,遇到有人不愿意交出兵权、拖着不办、观望不前,你怎么处理?”
铁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海里把那个场景先过了一遍。
思索了一会他开口道:“先看对方的顾虑在哪儿。是怕交权之后被清算,还是怕失去立足之本。如果是怕清算,就给他看朝廷的安置章程,让他知道交权之后有退路。如果是怕失去立足之本,就给他看改完之后他能做什么。如果这些都做了还是拖着不办……”
他顿了一下:“那就说明他不是在顾虑,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对付试探底线的人,不能让他觉得试探是有效的。”
朱十八听完铁铉的回答,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继续看你的书,过两天我会让人来找你,到时候有件事想让你去做。”
铁铉站起来躬身应了一声:“学生随时恭候。”
朱十八没有再停留,跨出斋舍的门槛沿着走廊往回走。
朱十八和方孝孺并肩走出国子监大门,走到马车旁边时朱十八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方孝孺:“你刚才在门口说,铁铉将来必是大明社稷之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
方孝孺想了想:“学生觉得他现在就可以。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底子已经有了,遇到事情不会慌,分析问题条理清楚,也不怕得罪人。给他一个合适的差事让他放手去做,他会越做越稳,过几年就能真正独当一面。”
朱十八听完方孝孺的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国子监的方向。
铁铉,果然没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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