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看着纸上那条“蚯蚓”，脸又垮了下来。

    她把笔放下来缩回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窝在椅子里，嘟囔着说：“这也太难了。”

    渺渺凑过来看了看纸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面不改色地说：“还行，比我第一次画的好。”

    姜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凑到渺渺面前：“真的？”

    “嗯。”渺渺点了点头，面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我第一道符画出来那线条，比你这个还歪，远看像条蚯蚓在纸上爬。林嬷嬷当时看了一眼，问我是画符还是在画虫子。”

    姜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肩膀松了不少，拿过笔来蘸了朱砂在纸上试第二道符。

    这一道比刚才稳了些。

    渺渺站在旁边看着她下笔，时不时出声指点一两句，姜曦一边听一边改，第三笔的时候已经能画出一条顺畅的弧线了。

    那天，姜曦在凤鸣居待了将近两个时辰，走的时候袖子里塞了厚厚一沓被她画废的黄纸。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渺渺笑了一下。

    渺渺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院门，转过身，继续回去画自己的符了。

    第二天姜曦又来了。

    这次她没在院门口磨蹭，直接敲了门就进来，一进门就坐在书案前把昨天的清心符拿出来让渺渺看。

    渺渺翻了翻那沓纸，挑出最后两张说这两道已经有点样子了，又给姜曦演示了一遍清心符完整的画法。

    姜曦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渺渺落笔的每一个转折她都记在心里。

    等渺渺画完，她就拿过自己的笔开始照着描。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姜曦每天下午都准时出现在凤鸣居门口。

    她带来的那沓黄纸越来越薄，废掉的那一摞越摞越高。

    渺渺给她布置的功课她回去也练，第二天来的时候，手指头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朱砂印子，袖口也染了几块红色。

    从前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姜家大小姐，如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朱砂和黄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月之后，姜曦已经能把清心符从头到尾画顺了。虽然线条还是不够圆润，但符的走势是对的，几处关键的气口也都点到了位。

    渺渺让她画了几道给林嬷嬷试，林嬷嬷说贴上之后脑子确实清明了不少，晚上睡觉都不怎么做梦了。

    姜曦听了，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一下。

    到第二个月，渺渺开始教她平安符。平安符比清心符复杂得多，笔画密集了好几倍，一道符画下来至少得小半个时辰。

    姜曦前几次画到一半就花了眼，不是漏了某个弯就是多了一处钩，整张纸画废了重新来过。

    她也不急，废了就废了，吸口气接着画。

    渺渺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看着，就转身去干自己的事了，姜曦自己闷着头在书案前面一画就是一下午。

    第三个月的一天下午，姜曦画完一道平安符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窗外进来的日光透过符纸照过来，朱砂的纹路在纸背上呈现出均匀的暗红色。

    她把符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捧到渺渺面前。

    渺渺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每一道笔画都走到了该走的位置。

    渺渺看完，把那道符放在桌上，抬头对姜曦说：“这道符能用。”

    姜曦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差点把书案上的朱砂碟子撞翻。

    渺渺伸手扶住了碟子，看着她那副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姜曦蹦了两下，两只手撑在桌上凑近了问渺渺：“真的能用？贴出去能保护人的那种？”

    渺渺说能。

    姜曦脸上的笑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她把那道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拿回来叠好，放进自己袖子里，说要回去收起来当宝贝。

    渺渺说以后画多了就不稀奇了，姜曦说那也得收着，毕竟第一道能用的符意义不一样。

    ……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凤鸣居里灯火通明。

    渺渺把最后一沓符纸叠好，用红绳扎紧，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朱砂。

    桌上摊着一大堆黄符，护心符、避箭符、愈伤符、驱邪符……

    林嬷嬷站在旁边，默默帮她收拾。

    “差不多了。”渺渺跳下椅子，把最大的一包扛在肩上。

    人小包袱大，看着有些滑稽，“走吧嬷嬷，去前院。”

    林嬷嬷点头，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前院点着火把，姜恒坐在正堂里喝茶，见渺渺抱着个大包袱过来，眉头微微一挑。

    “祖父。”渺渺把包袱往桌上一砸，“我给三哥的东西，他人呢？”

    姜恒放下茶盏：“在演武场跟你爹说话，一会儿就过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武大步跨进门里，身上穿着轻甲，脸上还带着练武留下的汗。

    他看见渺渺，咧嘴笑了：“妹妹，你来了。”

    渺渺把大包袱往他怀里一塞：“保命用的。护心符贴胸口，避箭符贴甲胄里面，愈伤符遇到受伤就烧了泡水喝。记住了？”

    姜武抱着一大包符差点站不稳，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低头看看怀里小山似的符纸，嘴角抽了抽：“妹妹，你这是要把我包成符纸人吗？”

    “你武功好，但是脑子太直，战场上容易被人算计。”

    渺渺踮起脚，够着他肩膀拍了拍，“三哥，这些符你省着用，我等你回来。”

    姜武眼眶一红，喉头哽了一下，粗声粗气地说：“妹妹你放心，三哥肯定活着回来。”

    他蹲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翻看，每一张符都叠得整整齐齐，画得工工整整。

    姜武心里明白，渺渺画符有多费心神，这么一大包，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晚上。

    “还有这个。”渺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成三角的符，塞进他衣领里，“压惊符，怕你半夜做噩梦。”

    姜武鼻头一酸，抬手揉了揉眼睛，应了声“嗯“。

    堂屋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姜衍走进来，甲胄已经穿戴整齐。

    他看了眼蹲在地上抱着符纸的姜武，目光转向渺渺。

    渺渺从桌上拿起另一沓符，比给姜武的少些，但也厚厚一摞。

    走到姜衍面前，仰头看着他：“爹，你的在袖子里。你要是受伤了偷偷用，别让士兵看见，不然影响军心。”

    姜衍低头看着女儿。

    烛火映着她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小小的个子站在他面前，说话的语气却像个大人。

    想起之前那些年对她的冷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