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时间，说长不长。

    阮棠的性格，注定了她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

    她只是每周去一次学生会，把那些看着碍眼的旧规矩，一条一条改掉。

    没人敢当面质疑。

    因为司凛就坐在她身后，偶尔翻文件，偶尔看她一眼。

    他不用开口，往那一坐，就是最好的批准。

    程瑾毕业后进了司氏，却还是常回圣澜。

    每次阮棠去学生会，他都会提前把该整理的东西整理好，该清退的人清退掉。

    他从不邀功，也从不多话。

    潜移默化下，而这一年新入学的特招生，已经不觉得圣澜可怕。

    他们对圣澜的印象，和圣澜对外的形象，是一致的。

    荣耀、卓越、自由。

    有旧生站在一旁，低声感叹：“是我们时运不济。”

    旁边人摇头：“知足吧，至少还赶上补偿。”

    那也是阮棠的手笔。

    不管毕没毕业，从前被卷入过霸凌的特招生，都拿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

    程瑾替她拟的细则，司凛签的字，钱从四大财团的账户走。

    阮棠从不解释贪功，营销自己。

    因为，她并不喜欢那些陌生人，也不需要他们感恩戴德，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树爷爷以前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好像，有一点点听懂了。

    ——

    第二年，阮棠以极优异的成绩，提前两年毕业。

    毕业那天，圣澜钟楼下来了很多特招生。

    他们穿着毕业服，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笑得很开。

    有人抬头挺胸，有人挽着朋友拍照。

    旁边的贵族们安静经过，对他们是平和的，哪怕依旧无视冷漠，但是少了很多歧视鄙夷。

    毕竟现在圣澜最大的话语权，就是握在一个特招生手里。

    毕业典礼当天，执事团也到了。

    他们四个都穿着正装，远远站在礼堂外。

    裴衡靠在车门边，说：“圣澜倒是变了不少，我还以为毕业以后，这里还是那副鬼样子。”

    温衍看着形形色色开怀的特招生，其中不乏漂亮的女孩。

    他透过他们，似乎看见了阮棠这一年在圣澜，是什么模样，又做出了什么样的努力。

    季言站在最边上，垂下眸子。

    现如今的圣澜，没有经历大波折，没有流血，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钟楼的钟声正好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彼时，25岁的季言，更是有些恍惚，又想起沈砚。

    如果当年，沈砚也选了更温和的方式。

    他们，是不是不会走到决裂的那一步？

    可惜，没有如果。

    司凛已经朝阮棠走过去。

    阮棠看见他，冲他笑了一下。

    司凛把人揽过来，低头，很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小脸。

    “毕业快乐，我的姑娘。”

    ——

    圣澜在变好，特招生群体在变好，可是林晓葵心中的潮湿阴雨，却没有清朗。

    阮棠，出入有人跟着，司凛保驾护航。

    她连凑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似乎，真得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阮棠风光毕业那晚，林晓葵独自坐在自家小院前。

    身后是旧木门，头顶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灯。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风一吹，晃得厉害。

    她穿着校服裙，脚上还是那双旧皮鞋。

    鞋头磨得厉害，边沿有些开胶。

    屋里，弟弟又在喊：“妈，我想要双新球鞋，同学都穿限量款。”

    “等你姐姐在圣澜找个有钱人嫁了，你要什么没有？”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锅铲刮锅底的刺耳声。

    “大房子，限量款，随你挑，现在再忍忍。”

    弟弟不依：“那得等多久？她都在圣澜两年了，也没见有男人上门啊。”

    “急什么？你姐长得好，又在圣澜待过，总有机会。”

    林晓葵像没听见，只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照得老街的石板路很白润。

    她想起白天，她偷偷跑去看阮棠毕业。

    深蓝裙摆，抱着一束白色铃兰，司凛全程没离开她半步。

    摄影师跟了好几个，短距离，长距离，侧边，在不打扰的前提下，全程跟拍记录。

    湛蓝的天空下，是数不清的无人机，漫天都是：阮棠，毕业快乐！

    甚至她走过的路旁两侧，都是连夜栽种的铃兰花。

    阮棠没看见她，或许看见了，只是已经不在意。

    林晓葵忽然问自己，她真喜欢司凛吗？

    肯定是喜欢的。

    少女时期的初恋，是他站在镜头前，在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

    而她蹲在旧沙发前，看他的怦然心动和向往。

    可如果司凛不是司氏太子爷呢？

    如果他就是老街里长出来的司凛，穿几十块的衬衫，骑一辆旧电动车，连圣澜都进不去。

    她还会喜欢他吗？

    林晓葵把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那双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做家务有些粗。

    这是她的出身。

    她拼了命考进圣澜，以为能藏住这些。

    可有些东西，藏得再好，也会从鞋头和指甲缝里跑出来。

    林晓葵终于承认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不会的。

    她不会喜欢一无所有的司凛。

    所以，她的年少一腔热血，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林晓葵在此刻，终于彻底明晰。

    她喜欢的是司凛身上的东西。

    家世，权势，那种生来就踩在众人头顶的底气。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爱情才是那个幌子。

    在底层向善的教育下，她只是不敢认自己的低俗，哪怕想要攀附权势，也会下意识用真心喜欢美化。

    贵族少女为执事团尖叫时，就是明明白白在追权。

    而平民少女，总要到最后，才肯承认自己竭尽全力，为的也无非是那些东西。

    屋里母亲还在说话，弟弟还在闹。

    林晓葵低头，看向自己的旧皮鞋。

    考上圣澜，家里拼尽家底资助她，她已经得到很多了，那还在比较什么，嫉妒什么呢？

    很快，屋里又是母亲一天念叨八百遍的话。

    “等你姐姐在圣澜找个有钱人嫁了，她的钱就都是你的，妈给你买十双限量款球鞋。”

    林晓葵以为自己已经无动于衷了。

    可是，心口还是那么窒息。

    她坐在那里，抬头看那轮月亮。

    月亮又高又远，像圣澜，像司凛，像阮棠，像她永远够不到、却总忍不住贪心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