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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折枝端起手边的茶猛灌了一大口,强行把嘴里的味道压下去后,才指着那碗名为踏雪无痕的清汤说道:“这不就是白水煮菜叶子?还踏雪无痕,我看叫雁过拔毛还差不多。”
江寄雪默然片刻,突然伸手,将那盘拨云寻春连同那碗踏雪无痕一起默默推到了桌角。
“受教了。”
正说着,店伙计端着托盘,大声吆喝着上了第二轮菜。
“葱爆羊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二位客官,您的菜齐了,慢用!”
热腾腾的肉香霸占了整张方桌。
沈折枝闻着这勾人的香味儿,觉得自己可算活过来了,当即抄起竹筷,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肉质软烂脱骨,肥而不腻。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用公筷夹了一片葱爆羊肉,搁在江寄雪面前的空碟里。
“尝尝,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江寄雪看着碟子里泛着油光的羊肉。
自己向来茹素,极少沾荤腥,更别提这种市井酒楼里重油重盐的做法。
可,他仅仅停顿了一息,便拾起竹筷,将那片羊肉送入口中。
“味道怎么样?”沈折枝问。
“不错。”
沈折枝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排骨过去:“那再尝尝这个。”
江寄雪依言吃下。
“如何?”
“不错。”
“那这块鲈鱼腹肉呢……”
“不错……”
……
一顿饭,就在沈折枝兴致勃勃的投喂,和江寄雪毫无原则的不错中吃完了。
二人接过店小二递来的盐水与茶水依次漱净口之后,便离开了醉云居,沿着落星湖畔慢行消食。
此时,湖面上已经飘满了河灯,似一条坠落人间的星河,正顺着水流缓缓向东而行。
岸边摆着一长溜卖河灯的小摊,挤满了说说笑笑的年轻男女。
沈折枝停在一个摊位前,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灯里扫了一圈,挑出两盏做工精细的莲花灯。
卖灯的老婆婆笑眯眯的,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这位公子生得俊俏,夫人也长得标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买两盏连理灯,保准两位恩爱到白头!”
沈折枝刚想打趣一句万一是兄妹怎么办,江寄雪已先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了摊位上。
“借您吉言。”
他语气温和,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愉悦,“不用找了。”
老婆婆一看那块碎银子,眼睛都亮了,连连道谢。
沈折枝:“……”
行,左右她不亏。
她拿着两盏灯,走到一旁供人写字的石桌前,递给江寄雪一盏,自己拿起毛笔。
笔尖蘸墨,沈折枝想都没想,在灯纸上唰唰写下四个大字:升官发财。
写完,她满意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偏过头去看江寄雪写了什么。
只见江寄雪正提着笔,神色专注,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灯纸上,端端正正留下了两行挺拔的楷书——雪落枝头,也算白头。
沈折枝愣了一下。
突然就想到了刚才卖灯的婆婆说的那句保准两位恩爱白头。
这人……竟然把一句市井摊贩的吉祥话给听进去了?
还郑重其事地写在了祈福的河灯上。
“……这愿望,是不是写得过于直白了些?”
“神明很忙,写得直白些,免得祂看错。”
答完之后,江寄雪放下笔,拿起河灯,“走吧,去放灯。”
沈折枝看着他的背影,挑起眉头,喃喃出声:
“还不如直接求我呢。”
…
两人走到水边,蹲下身。
火折子点燃灯芯,沈折枝双手托着莲花灯,将其推入水中。
江寄雪的灯紧随其后。
两盏灯在水波中轻轻打了个转,竟然挨在了一起,就这么并排着向湖心飘去,渐渐融入了那片璀璨的星河里。
沈折枝笑着站起身,吐了口气:“也算是赶了个热闹,不过这里的人也太多了,挤得慌。”
她四下看了看,指着远处,“咱们不如去那边透透气?”
“好。”
二人避开了熙攘人潮,沿着湖畔,寻到了一株临水孤植的垂柳荫下。
夜风穿林,柳丝轻晃。
沈折枝懒洋洋地倚着树干,半阖着眼,感受着吹在脸上的风。
想起方才河灯上的题字,她轻声道:“说来也怪,我竟不知你是何时开始动了那种心思的。”
“明明我们之前除了对弈品茶,偶尔再谈些风雅之外,什么也没做过。”
“但那日,你却突然来了那么一出,搞得我措手不及。”
江寄雪闻言沉默了。
良久,他垂下眼眸:“这个问题,我也常常自问,却难得真切。”
“若非要论个源头……”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大概是,第一次与你对弈之时。”
沈折枝一怔。
第一次对弈?
就是在平王府的那次?
也太久远了。
江寄雪继续道:“在那之前,我于这世间踽踽独行,无悲无喜,以为这世上的人和事,不过都是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只要算计得当,便皆在掌控之中。”
“可,当我初次看着你坐在我眼前,绞尽脑汁想要赢我一盘的样子……”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眸底似有星河流动。
“忽然觉得,人间有了温度。”
人间有了温度。
这句话落入沈折枝耳中,伴着夜风,竟莫名卷起几分燥热。
她怔然望去。
此刻,那人的清冷眉眼沾染了湖面万千灯火,而在那一片璀璨的倒影之中,她却突然发觉……
里面,只盛着她一人。
沈折枝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
这细微到极点的反应,被江寄雪尽收眼底。
藏在袖间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稍稍倾身,朝她逼近了些。
随着江寄雪的靠近,一阵冷香袭来,顷刻间盖过了湖畔的水汽和柳叶的青涩。
气氛变得十分微妙,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
可,就在沈折枝以为他要吻上她之时,江寄雪却抬起了手。
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抵上了她的唇瓣。
随后,他低下头。
将吻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沈折枝诧异地眨了下眼。
隔着薄薄的皮肉,她能隐约从他的指缝间感受到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唇上。
但她完全没搞懂,为什么之前已经破戒失控过的人,到了这天时地利人和的当口,又端起了克制守礼的君子架子。
想到这,沈折枝再次看向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眸。
里面,有着最下流的欲色。
偏生动作却又如此克制,只吻着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
沈折枝喉咙滚了滚。
不知是什么作祟,她忽然张开嘴,牙齿轻叩,一口咬住了他抵在唇上的指尖。
江寄雪浑身僵住。
那层苦苦维系的禁欲表象,碎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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