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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野宗,祖师堂前。阴冷黑气从砖缝里往外冒,贴着地面爬过石阶,又顺着廊柱往上缠。
几名弟子脚踝处蒙上一层黑色,腿脚失去知觉,当场摔在地上。
同门想去拖人,手刚碰到衣袖,黑气便顺着指尖往上钻。
“别碰,用元气逼开!”
陆广一斧落地,斧刃劈进砖缝,元气沿地面铺开,将那几缕黑气截断。
两名长老趁机把弟子拖进祖师堂。
祖师堂的大门没有关。
门内供着历代祖师牌位,三盏宗门旧灯悬在梁下,灯火已经压得只剩豆大。
这是照野宗最后一处完整阵眼,也是大阵核心处。
只要三盏灯还亮着,躲进去的人便能多撑一阵。
陆广没有退进去,他右手握斧守在门外。
“蝼蚁之思,绞尽脑汁,也不过洪水里的一粒沙,徒作挣扎。”
数十丈外,聂沉舟立在山门旧阶上。
他没有出手,只是看着。
看黑气如何钻进山根,如何绕开照野宗残存的阵纹,如何在人身上留下鬼面。
他把满宗弟子当成了试阵的活畜。
在聂沉舟脚边还染着一炷香。
香长近一丈,火头烧得很慢,照这个速度,整整一日才会烧完。
这是聂沉舟用来计时所备。
香烧到一半,北阳府的人差不多该到了。
香若烧尽,州衙与邻府的援军也该入境。
聂沉舟之前说话目中无人,却从没轻看炎国朝廷,他来之前就把每一步都算过了。
“砰!!!”
陆广忽然往前冲出,脚下地砖轰然炸开。
这位一宗之主抱着必死之心,抬斧朝聂沉舟当头劈下。
聂沉舟侧身。
斧刃擦过他的衣袖,落在旧阶上。
“轰!”
半座石阶塌了下去。
陆广借着反震横斧扫出,聂沉舟又退一步,仍旧没有还手。
一斧。
两斧。
三斧。
陆广追着劈出十余丈,一次比一次快。
聂沉舟只避不挡,月白衣摆在斧光间轻轻晃动,始终差着半寸。
陆广猛然收斧。
聂沉舟也停下。
“怎么不劈了?”
陆广胸口起伏,嘴边不断往外溢血,“为何不出手?”
聂沉舟低头理了理袖口。
“摧城境难得,你若死得太早,三香倒煞阵便少了一味好饵。”
陆广抹去嘴边的血,眼中闪过一抹无奈又被他很快压住,转而变为愤怒:“我照野宗今日若灭,你也活不过三日!”
“谁给你的自信?”
聂沉舟眉梢微抬。
“你的伤并非鬼面令治好,让我猜猜...背后还有高人?”
聂沉舟伸出三根手指。
“炎国如今能让我忌惮的,无非三个。”
“首辅杨清禾人在承天府,离这里远着,镇国大元帅守在寒门关,至于内相冯阮,那老阉人在皇城,没有李右禅的旨意,连承天府都不会出。”
他一根根收回手指,嘴角勾起笑意:
“这三人的位置,我比你清楚,不是他们,又有何人能让我活不过三日?”
陆广没答。
他背后当然有人。
可沈前辈离开照野宗已有月余,何时回来,连他也不知道。
“呜——”
山外忽然传来号角。
陆广猛地转头。
黑罩之外,山下官道上亮起一排火光。
北阳府兵到了。
披甲府兵在山脚列成三阵,前排架起镇阴弩,随着军令旗落下,数百支弩箭同时升空。
箭头钉上黑罩。
朱砂炸开,连成一片赤红火网。
黑罩往下凹了一瞬。
后方府兵立刻甩出封魂索,粗索越过火网,铁钩扣住黑阵边缘,数十名披甲士卒同时往后拖。
“起!”
喊声震动山野。
黑阵表面泛起一圈波纹。
但好景不长。
“放手!”
石齐江的声音从山外传来。
府兵急忙松开绳索,仍有两人慢了一步,黑气爬过手甲,眼看便要钻入臂中,旁边供奉抽刀斩断封魂索,才将人拖了回来。
石齐江站在军阵前,朝山中喝道:
“北边来的恶鬼!”
“北阳府四门已闭,州衙与邻府都已收到急报,你现在撤阵束手,本府还能给你个轮回机会!”
聂沉舟朝山外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摧城境的蝼蚁。”
说完便不再理会。
府兵破不开阵,援兵进不来,至少目前这点数量根本构不成威胁。
聂沉舟将注意力重新落到陆广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陆广肩头先是一沉,接着双腿也被阵力锁住,连抬起斧头都变得艰难。
聂沉舟继续靠近。
两人之间还剩三丈。
陆广怀中一动,鬼面令自行飞了出去。
聂沉舟抬手,令牌落入掌中。
他先看了正面,又翻到背面,确认令牌没有裂痕,脸上才露出一点满意。
“此物炼成不易,留在你手里,糟蹋了。”
他两指夹住令牌,神念往深处探去,检查令牌内部是否有损坏。
当它的鬼气度入瞬间,令牌背面忽然亮了。
一枚很淡的指印浮了出来!
印痕浅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有人把玩令牌时,随手在背面按了一下。
可它亮起的刹那,整座照野宗静了。
山风停在林间。
贴着廊柱爬行的黑气僵在半空。
弟子脚踝下那张鬼脸还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山脚三处阵眼中,三根黑香同时熄灭。
没有风,可火星就那么灭了!
聂沉舟眉心一凉,反应过来后立刻想要将令牌丢出。
但是,晚了。
一枚同样的灰白指印,出现在他额头中央。
聂沉舟猛地连退三步,月白长衫第一次沾上黑泥。
“这是…”
他抬手去擦。
指尖才碰到印痕,体内鬼气竟像遇见了什么可怕之物,齐齐往后退去。
聂沉舟脸上的笑没了。
陆广愣了一息。
他想起那日山门前,沈前辈将鬼面令拿在手里,前后翻看了一会儿。
当时前辈什么都没说,还回来时令牌也与先前一样。
没想到,前辈那时便留下了后手。
也是,既然前辈敢做请君入瓮之事,怎会连这点都考虑不到。
陆广胸口还在流血,人却笑了。
“哈哈哈!”
起初只是一声,随后越笑越大。
“聂沉舟!老子说了,你必死!”
聂沉舟哪还有心思回应。
他指尖凝起鬼气,一次次抹过眉心,灰白指印纹丝不动,反倒随着鬼气催动,指印往皮肉深处沉了一分。
陆广这会儿也不拼命了,快步跑回祖师堂,隔着门板喊:
“你不是算得清楚吗?你不是都知道吗,那你再算算,给你留这道指印的人现在在哪!”
陆广喊完却皱了下眉,他没看到聂沉舟气急败坏,也没看到对方狗急跳墙。
“原来这就是你的底牌。”
聂沉舟忽然笑了,眉间惊色一点点退去,“难怪你敢背叛我,没想到炎国境内,竟然还藏着一位破云之上的强者,倒是个有用的信息。”
陆广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聂沉舟接着说:
“要让你们失望了,若今日来的是本体,我还真有些怕,可这具身子,不过是一具伥鬼遗蜕。”
他轻轻叹了口气,“就是炼了这么多年,今日折在这里,有些可惜。”
话音落下,聂沉舟那身月白长衫开始裂开。
衣袍下的皮肉一层层剥落,露出的也不是筋骨,而是交缠在一起的黑气与鬼魄。
那些鬼魄紧闭双眼,面孔挤在空壳之中,随着指印亮起,一张张化成灰烬。
下一瞬,伥鬼遗蜕轰然散开。
积压在照野宗上空的黑气失了支撑,朝四面八方卷去。
祖师堂残阵重新亮起,白光从门槛向外铺开,将地上的鬼脸一张张碾碎。
陆广站在黑气中央,没有半点喜色。
这无疑是放虎归山,被这么一个人惦记着,照野宗后面的日子有些麻烦了。
更何况还是聂沉舟这种人,哪怕已是破云境实力,哪怕提前布好了阵,居然还在做保命手段。
这类人,最难杀。
......
数十里外。
一座废驿中。
一个盘坐之人猛地睁开眼。
聂沉舟从草席上站起,脸色阴沉。
这才是他的本体。
“防杨清禾的手段,居然提前用了。”
聂沉舟气得浑身冒气黑烟。
然后...
他突然低头看向手腕。
一道灰白指痕不知何时出现在皮肤上!
遗蜕已经舍了,印记却顺着神念追到了这里!
聂沉舟盯着那道指痕看了两息,瞳孔几乎缩成一条缝。
他反应过来后毫不墨迹,推开残门,就向北而去。
炎国暂时待不得了,先回北阵洲!
破云境已有短暂御空之能,若是赶路更不是摧城能比拟的。
聂沉舟向北边逃去,身影在荒野中接连闪烁,比上等玄马还快数倍。
日落月升,天色渐晚。
一处旧道荒废多年,路旁杂草过膝。
聂沉舟绕过一座断碑,逃遁的脚步忽然停住。
旧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灰衣。
黑发。
暮色从他身后落下来,将那道影子拖得很长。
像是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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