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厂里放了假，四合院又热闹起来。

    红灯笼挂在院门口，被北风吹得轻轻晃。

    院子里积了一层雪，棒梗领着几个小的在院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

    杨东方追在后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手里攥着个没点着的炮仗，嘴里喊着“哥哥等等我”。

    杨大伟一家子挤在东跨院里包饺子。杨铁柱蹲在门口抽旱烟，偶尔探头看一眼院里疯跑的孙子，喊一声“别往雪堆里钻”。

    王桂芬系着围裙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擀着饺子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

    大哥杨大刚和大嫂李秀荷并排坐着包馅，手指翻飞，饺子一个个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

    秀兰在旁边剥蒜，手指冻得通红，时不时往手心里哈口热气。

    杨大伟也凑在桌边包饺子。

    他包饺子的手艺还是老样子，歪歪扭扭，有的馅太多鼓鼓囊囊快要破皮，有的馅太少瘪着像个饿了三天的瘦子。

    秀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饺子，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沾的面粉。

    王桂芬一边擀皮一边看着小儿子，嘴角那道弧线慢慢弯起来。“大伟，你明年该结婚了吧。秋楠那孩子该毕业了，你们俩拖了这么久，也该把事办了。院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是啊。秋楠明年毕业，我们打算毕业就领证。到时候办两桌，请您和我爸坐主位。”杨大伟把手里那个快破的饺子小心翼翼搁在盖帘上。

    王桂芬把擀面杖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

    她看着儿子，眼睛里的光从眼底一点一点浮上来，眼角那道褶子堆得老深。“好。等生了孩子，我还能帮着带两年。趁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多抱抱孙子。”

    杨大伟放下筷子，握住母亲那双沾着面粉的手。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节上全是这些年纳鞋底、糊纸盒磨出来的老茧。“您就歇着吧，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我那丈母娘家里就一个丫头，盼外孙盼了多少年了。到时候肯定抢着带，您抢不过她。”

    “哪有光让亲家带孩子的。”王桂芬把手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怕自己手上的老茧硌着他，“人家把闺女嫁到咱们家，咱们总得出力。”

    “行，两家轮流带。”杨大伟看着盖帘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站起来端起那盖帘，朝厨房偏了偏头，“我去煮饺子。”

    大嫂从桌边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接过他手里的盖帘。“我去吧，你再煮烂了。上回你煮的那锅，半锅都是片儿汤。”她端着盖帘往厨房走，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杨大伟跟在后面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大铁锅已经烧热了，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把厨房熏得雾蒙蒙的。

    他蹲在灶前，拿火钳子夹了几块木柴塞进灶膛，火苗舔着木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把他脸上映得忽明忽暗。

    大嫂站在灶台边，把饺子一个个顺着锅沿滑进滚水里，饺子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在沸水里翻着白肚皮。

    “我就一个孩子。”她没回头，声音不高，被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盖了一半。

    杨大伟往灶膛里又添了块劈柴，说了句一个就够了。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想起大嫂生东方的时候——难产，动刀了。

    自己在产房外面蹲了好久，都快吓死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护士推着车出来，说母子平安，杨大刚才站起来，蹲麻了的腿差点摔了一跤。

    他当时站在走廊里，看着嫂子那张煞白的脸，心想女人生孩子真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上次生东方多危险，还动刀了。你身体底子又不好，犯不着再冒一回险。”

    “我还想生。”大嫂往锅里加了半瓢凉水，锅里的沸泡暂时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厨房里只有灶膛里木柴烧裂的毕剥声和水蒸气从锅盖缝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影子，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边角，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杨大伟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伸手把她捏着围裙的那只手握住。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然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别生了。东方一个就够了，好好享受生活吧。以后日子好了，好吃的多了，好看的衣裳也多了，你跟我哥带着东方出去逛逛，比什么都强。你要是生上瘾了”

    “谁生上瘾了！”大嫂把手抽出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她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沥了沥水，码进搪瓷盘里，白花花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她端着盘子转身喊了一嗓子：“饺子好喽——”声音稳稳当当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把饺子端出去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快了些，围裙在身后轻轻晃。

    杨大伟把灶膛里的火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厨房门口正传来秀兰喊“饺子好喽”的声音，院里鞭炮又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杨东方在喊“叔叔快出来看烟花”。

    他心想，嫂子是个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透，点到为止。

    好好享受生活吧，这句话她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