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长孙无垢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参汤走了进来。

    李世民正疲惫地靠在龙椅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昨夜一宿没合眼。

    听到脚步声，李世民睁开了双眼。

    长孙无垢将参汤放在案头，盛出一小碗递了过去。

    “二郎，喝口热汤暖暖胃吧。”

    李世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观音婢，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长孙无垢没有说话，而是绕到李世民身后，轻轻揉捏着他的额角。

    “二郎刚才是在想东宫？”

    李世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高明这孩子马上就要大婚了，朕心里惦记着而已。”

    长孙无垢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李世民的身侧。

    “二郎，咱们夫妻二十载，从秦王府一路走到这太极宫。你心里想什么，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我。”

    长孙无垢看着李世民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在忌惮高明。”

    李世民眉头猛地皱，将手里的汤碗直接重重的放在御案上。

    “观音婢！后宫不得干政。高明是大唐的储君。朕忌惮自己的亲儿子做什么？简直荒谬。”

    长孙无垢没理会李世民的怒意，继续说道：

    “二郎说没忌惮，那为何要连夜调动百骑司盯紧东宫？

    高明这两日杀人手段也确实狠戾了些。可二郎你扪心自问，他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长孙无垢眼眶微红，

    “太原王氏，江南士族，哪一家不是趴在大唐的身上吸血的？”

    李世民沉默不语。

    “他做这一切，背上的全是暴虐无道的骂名，可得利的呢？是大唐的江山，是二郎你的天下。”

    长孙无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把所有得罪人的活儿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就是为了让你这个父皇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当千古明君。”

    说到动情处，长孙无垢双手死死抓住李世民的衣袖。

    “二郎，你忘了吗？当年父皇就是因为猜忌你，觉得你功高震主才处处打压你，拼命扶持建成。最后逼得咱们走投无路，才有了玄武门那场骨肉相残的惨剧。”

    “住口！”

    李世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站起身，龙袍的袖子从长孙无垢手中抽离。

    “二郎，咱们已经经历过一次兄弟阋墙了。难道你还要让高明再走一次你当年的老路？让咱们的儿子们再自相残杀一次吗？”

    看着结发妻子苦苦哀求的模样，李世民心头那股邪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弯下腰将长孙无垢搀扶起来。

    “观音婢，你真是想多了。”

    李世民拿出手帕，替她擦去眼泪，

    “高明是朕与你所出的嫡长子，是朕最器重的接班人，朕怎么会猜忌他？

    朕只是担心他把朝堂上的世家和清流都得罪光了。等朕百年之后，他拿什么去镇住这帮老狐狸？”

    李世民反握住长孙无垢的手，连连拍着手背保证：

    “你放心，朕对天发誓，绝无废储之心。

    朕这就让人去东宫，多赏他些金银玉器，算是安抚，如何？”

    长孙无垢看着李世民“真诚”的眼神，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堪堪放了下来。

    “二郎能这么想，臣妾就放心了。高明脾气倔，跟头顺毛驴似的，你这当爹的多担待些。”

    长孙无垢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要注意身体的话，这才安心地退出了甘露殿。

    在长孙无垢离开后。

    李世民脸上那温情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从不问朝政的观音婢，今天都破天荒地跑来替那逆子说好话了。

    太子的羽翼竟然已经丰满到了这种地步？

    连后宫的心，都向着他了？

    帝王的权力是独木桥，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哪怕是亲生儿子也不行。

    高明啊高明，你太急了。

    必须找个人出来，分散一下太子的权力和朝臣的注意力。

    不能让满朝文武的眼睛只盯着东宫。

    李世民写下一道手谕。

    “王德！”

    王德赶忙走了进来：“老奴在。”

    “立刻去魏王府，传魏王李泰，即刻进宫见朕。”

    ……

    与此同时，魏王府。

    李泰正躺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

    他嘴里正哼哼唧唧地叫唤着，手里却还不忘往嘴里塞着剥好的葡萄。

    这几天长安城里风声鹤唳，简直是人间地狱。

    他那个大哥已经杀的六亲不认了。

    李泰被吓的干脆对外称病，躲在府里装死保平安。

    “王爷！宫里来人了。王公公带着圣旨，陛下急召您即刻进宫！”

    管家这时跑进来说道。

    李泰头上的湿毛巾“啪叽”一声掉在地上，刚吃进去的葡萄差点卡在嗓子眼。

    “咳咳咳......父皇叫我干嘛？”

    李泰胖脸瞬间煞白，

    “是不是大哥要在父皇面前告我黑状？是不是大哥发现我前天去苏府看未来嫂子了？

    你快去跟王公公说，本王病危了！病的马上就下不了床。快去。”

    管家苦着脸道：

    “王爷，没用啊。王公公说了，就算抬也要把您抬进宫。”

    李泰无语的看着管家。

    这老登到底想干嘛？

    半个时辰后。

    李泰走进了甘露殿。

    一进来，他就跪在地上大喊道：

    “儿臣参见父皇。儿臣这几日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未能给父皇请安，请父皇恕罪。”

    李世民看着李泰，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前面李泰那扶不上墙的的模样。

    他先是眼中闪过嫌弃的眼神，随即一脸慈祥的说道：

    “青雀啊，快起来。”

    李世民走到李泰的身前，握住李泰的胳膊，把这坨肉扶了起来，

    “生病了就该多休息，怎么还行此大礼？来人，赐座！”

    有了上次的事情，李泰现在已经感觉不对劲了。

    父皇不会又想来一次吧？

    “青雀，朕听说你最近读了不少书？”

    李世民走回御案前，笑着问道。

    李泰赶紧点头道：

    “儿臣愚笨，不敢过问外事，只能多读些圣贤书，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好！好一个修身养性。”

    李世民大加赞赏，

    “我大唐马上打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你大哥这几日行事过于狠戾，搞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治国终究还是要靠文治。青雀，朕看你在这方面，比你大哥有天赋得多。”

    李泰的脑子开始嗡嗡直响了。

    这老登不坑死自己不罢休？

    又让自己去跟大哥斗？

    这么着急让大哥把自己点天灯吗？

    李世民没看到李泰惨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朕决定了，特许你可以广招天下名士，编纂典籍，著书立说。一应开销，全由内帑拨付，上不封顶。

    另外，朕再赏你黄金万两，西域进贡的夜明珠十颗。”

    李泰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魏王府设立文学馆？

    当年父皇还是秦王的时候，不就是在天策府设了文学馆，招揽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帮人，最后才在玄武门把大伯和四叔给......

    父皇这是要干嘛？

    想把玄武门的事情再来一遍？

    “青雀，你可不要辜负了朕的一番苦心。”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谁有本事，谁就能坐得更稳。懂吗？”

    李世民生怕李泰不理解自己的意思，直接把话给挑明了。

    要是换作前世，李泰听到这些话绝对就开始飘了。

    可现在？

    李泰只会觉得李世民疯了。

    跟大哥去争皇位？

    自己身上这点肥肉够大哥片几刀的？

    够不够给东宫的狗加餐的？

    “儿臣......儿臣叩谢父皇隆恩！儿臣一定好好读书，死死地读书，绝不辜负父皇！”

    李泰欲哭无泪的开始谢恩。

    “去吧，好好干，朕看好你。”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看着李泰退出去的背影，李世民冷哼一声。

    只要李泰这面“文学馆”的大旗竖起来，朝堂上那些被李承乾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世家残余和清流官员，自然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疯狂聚拢到魏王府。

    到时候，东宫的压力就会成倍增加，高明也就没精力再折腾别的了。

    这才是制衡之道。

    李泰浑浑噩噩的走出了甘露殿。

    他虽然胖，但他绝对不傻。

    相反，他比谁都精明。

    父皇这是嫌大哥风头太盛，拿自己当靶子去吸引火力了。

    这事要是让大哥知道了，再误会了自己......

    李泰都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王爷，咱们回府吗？”

    随行的小太监谄媚地问道。

    “回府？”

    李泰一把推开小太监，把李世民的圣旨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他转身就开始狂奔起来。

    “王爷！您去哪啊？马车在另外一边。”

    小太监见李泰跑错了方向，急忙喊道。

    “去东宫！！！”

    大哥！

    弟弟又来投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