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钢厂没了，那么我们的钢会永远记住我们！”

    “来，我们一起唱！团结就是力量——”

    “为了全世界的解放！也为了人民大团结！我们的钢一定要成为最为有力的护盾！”

    伴随着这一声声强有力的喊叫，沉睡的神明睁开了眼睛。

    祂已经在青岩山的地脉深处沉睡了很久，久到记不清年月。

    作为大地神明的一缕分神，祂的职责是守着这座山的地脉，看着岩浆流淌，草木枯荣。

    人类的事祂不关心，那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的事，祂只需要守好自己的山。

    可今天，祂被吵醒了。

    祂很疑惑，疑惑自己为什么会醒。

    明明这种喊叫声并不大，明明地面上的震动也很微弱，可为什么会让自己从沉睡中苏醒？

    祂将目光看向声音来源处，一个名叫青岩山钢铁厂的地方。

    厂区里，一百一十一个工人在挥汗如雨，有人喊口号，有人唱歌，有人在炉前比赛谁炼的钢更好。

    钢铁的铸造声不断响起，“叮——叮——叮——”，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本来不喜欢噪音的祂，却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那声音里有力量，有信念，有一群人拧成一股绳的温度。

    祂能感觉到，那些人类把汗水、力气、甚至一部分灵魂，都浇进了通红的钢水里。

    每一块钢，都记着某一双握过它的手。

    于是伴随着这个声音，祂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祂睡得很安稳。

    等到祂下一次醒来，是因为一场巨大的爆炸。

    不是火山喷发，不是地震，是从天而降的东西。

    尖锐的啸声划破天空，然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敌人的导弹，击中了钢厂。

    爆炸之后，清脆的钢铁敲击声不见了。

    厂区一片死寂，烟囱断了，厂房塌了，钢水从裂开的熔炉里流出来，在地上凝固成奇形怪状的形状。

    一百一十一个工人，一个都没跑出来，全埋在了下面。

    后来有人来立了碑，“人民英雄，永垂不朽”，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人献花，有人哭，有人脱帽鞠躬。

    虽然因为这些人的死亡而感觉可惜，但身为神明的祂并不会插手人类的事。

    战争是人类的事，死亡是人类的事，纪念也是人类的事。

    祂只是一缕分神，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干涉，所以祂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沉睡。

    但祂不知道的是，在祂沉睡之后，有什么东西注意到了这里。

    那东西很远，远在宇宙的另一端，没有形体，没有声音，像一缕若有若无的视线，跨越了无法计量的距离，轻轻扫过了青岩山，然后便收了回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地脉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黑色气息，像种子一样，开始了无声的生长。

    一年，十年，二十年，六十年。

    而那丝黑色气息，就藏在这些地方的最深处，像一根看不见的引线，静静地等着被点燃的那一刻。

    六十年后。

    神明再次醒来了，祂发现世界变了。

    战争停了，和平来了，小镇盖起了新楼，人们过上了好日子。

    可那些炼了一辈子钢、死在导弹下的工人的石碑倒了，名字模糊了，他们的事情被遗忘了...

    祂替那些人觉得可惜。

    祂难得生出了一点私心，想让人们记住他们。

    所以祂打算不听母亲的话，搞出一点动静，让人们注意到这片被遗忘的土地，注意到那些被遗忘的人。

    祂想到了那些工人的话，“如果有一天钢厂没了，那么我们的钢会永远记住我们！”

    于是祂决定，用那些工人的钢铁做铠甲，凝聚出一具身躯，以“钢铁之神”的姿态出现在人类面前，让他们重新记起那些人。

    祂开始凝聚身体。

    地脉中沉睡了六十年的钢铁被唤醒，重新汇聚成型。

    就在祂刚刚凝聚成型的瞬间，那丝埋藏了六十年的黑色气息，动了。

    它像一条蛰伏了太久的毒蛇，从钢甲的最深处苏醒，顺着神明的意识攀爬。

    那过程很轻，很缓，像冷水慢慢漫过脚背，等神明察觉到不对的时候，那股冰冷的力量已经渗入了祂的神格。

    祂想停下，想把那东西逼出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气息和祂融合，像催化剂滴进了反应炉，那些原本只是“想让工人被记住”的温和执念，开始扭曲。

    “我们的钢会记住我们”被篡改成了“他们不配记住我们”。

    祂能感觉到自己的想法在变。

    本来只是想让那些工人被记住，可现在，那个念头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

    既然他们不记得，那就让他们付出代价，既然他们选择遗忘，那就让他们永远记住，用恐惧、用死亡、用毁灭！

    不，不对。

    祂拼命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想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那些工人不是这个意思，自己也不是这个意思。

    可那股黑色的力量太沉了，像一炉烧到沸点的钢水，浇进了祂的意识里，把所有温和的念头全部熔化、吞噬，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

    一百一十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回响，不再是整齐的口号，而是被扭曲后的嘶吼。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了同一个念头——

    毁灭。

    把一切都毁灭。

    让所有人都记住我们。

    神明的抵抗越来越弱，像一个在洪水中紧紧抓住树枝的人，树枝在断裂，河水在上涨。

    最后一根弦断了...

    熔铁般的双眼亮起暗红色的光，那光不再是神明的温和。

    本来想要证明这些工人们存在的祂，此时此刻，想着的是去杀了这些不记恩的人类，以此来宣告工人们的存在。

    祂迈出第一步，地面在脚下龟裂，岩浆从裂缝中涌出。

    祂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每一步都离小镇更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