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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锦缎残信牵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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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报过!我当天就报了!府衙的人来查了三天,说没有线索,就搁下了。”

    “春娘的工位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

    张荣想了想:“她走的那天,织机上的蹙金绣还没完成,剩了大半匹的经线挂在机上。我当时想把这匹布拆了重新织,但管事的不让,说拆了可惜,让我找人接着织——但是没人敢接。后来那匹布在机子上挂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我亲手拆的。拆的时候发现经线中间夹着一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卷写满了字的旧纸,像是……像是一封信。那封信上提到了什么、什么门、什么祭,我看不懂,把它交给了管事。”

    “管事是谁?”

    “姓胡,胡长贵。他是织造局的二管事,去年调走了,调去了……调去了太史局。”

    上官路人从椅背上直起身。

    太史局。

    太史局是岑远的老巢,而胡长贵从织造局调去了太史局——千面阁的触手在洛阳各衙门之间来回穿插,从未断绝。

    “张监工,那封信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

    张荣搓着手想了很久:“我只记得一句——‘千面之门藏于锦灰之中’。其他全忘了,我又不识字。”

    “锦灰”二字与春娘薄纱上的那句“锦灰之中有白骨”吻合了。

    锦灰指的不仅是织造局的废料堆,更是织造局深处某个被掩埋的东西。

    “织造局的废料堆在哪里?”

    张荣指了指后院:“后院东墙底下,堆了好几年的锦缎废料、断线头、残次品,从来没清过。”

    后院东墙底下的废料堆大约有半人高,堆积了三年的锦缎废料压在一起,表面覆了一层厚厚的灰。

    上官路人蹲在堆前,用小刀一层一层地往外扒。

    扒到约莫一尺深的时候,刀尖触到了一块硬物。她用手拨开周围的碎布和线头,露出下面一只樟木小箱,箱盖已经松动了,轻轻一提就开了。

    里面放着一卷与张荣所述相符的旧纸,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话,字迹工整清秀,是春娘的笔迹。

    “织造局密室中有一样东西,每月十五之夜会有光从地板缝隙里透上来。我趴下去看,地板下面有一间暗室。暗室里堆满了——”

    字到这里断了,后面几页被人撕走了。

    她翻到第三页,剩余的纸页上画了一幅简图,画的是织造局的平面布局,其中验缎厅正下方画了一个方形的标记,旁边写着三个字:“骨室。”

    “织造局验缎厅地下有一间骨室。春娘看见的、让她被灭口的东西,就在那间骨室里。”

    上官路人站起身,带着那卷旧纸回到验缎厅,沿着厅内地砖的缝隙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走到厅正中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那块地砖踩上去的声音与其他地方不同,略空一些。

    霍小怜递来撬刀,上官路人沿着砖缝剔了一圈,将那块地砖起开。

    砖下露出一道木制的活板门,门板上没有锁,只嵌着一枚铜环。

    她拉住铜环向上提起,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铁锈味的冷气从下方涌上来。

    活板门下是一道窄梯,通向一间不足一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细碎的骨片——不是人骨,是动物的。

    角落里堆着几只陶罐,罐口封着蜡,罐身上刻着与药师录中一致的标记符号。

    但石室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供着的一只铜鼎。

    铜鼎大约两尺高,鼎腹上刻满了梵文和藏文混合的经咒,与太素观枯井中那些头骨上的刻字如出一辙。

    鼎内积了厚厚一层灰烬,灰烬中埋着半截烧剩的竹简。

    上官路人用银针将竹简拨出来,竹简上的字迹被烧掉了大半,只残留了几个字:“——献**面尊——以织女之骨——成祭门之——”

    春娘当年看见的,就是这个铜鼎和里面的祭品残迹。

    她发现了织造局地下的祭坛,写了密信,然后被灭口织进了锦缎里。

    织造局不只是千面阁的“织造”据点,它还是一个隐藏的祭坛。

    千面阁在洛阳城里至少有三个祭坛——太素观的枯井祭坛、流杯池的骨珠祭坛、织造局的铜鼎祭坛。每一个祭坛都对应着不同的信物存放点和不同的祭品来源。

    “春娘的骨骼被织进锦缎里之后,那匹锦缎的密文指向的不是上元节那一天,而是上元节之前的那一天——上元前夜,”上官路人将竹简和春娘的信卷一并收好,“千面阁的祭典分两步:上元前夜在织造局铜鼎祭坛完成第一步的血祭,上元当晚在应天门完成第二步的门祭。”

    “第一步的血祭——要用活人。”

    杜五郎的短刀在鞘中发出一声低响:“春娘死的时候就是活人被织进锦缎里——那是第一步血祭的预演?”

    “不是预演,是制作材料,”上官路人看向铜鼎内那堆灰烬,“铜鼎里的灰烬,是烧过骨头的灰。春娘在织造局地下的骨室里看见的那些兽骨和人骨碎片——都是被烧过之后剩下的东西。她在死之前,这里已经进行过多次祭祀。”

    织造局在献完第一批“祭品”之后,把残骨和余烬清理干净,又藏了新的祭品——春娘,作为下一次血祭的“材料”。

    她织的那匹蹙金绣,骨骼里嵌着的密文,是她在被织入锦缎之前最后写下的绝笔。

    而这份绝笔在三年的灰烬里,终于被一个查案的人翻了出来。

    当日晚间,上官路人将织造局地下的铜鼎起了出来,连同那些陶罐和骨片一起封存装箱,由杜五郎押回府衙。

    萧从此骑马赶到织造局时,上官路人正蹲在后院废料堆旁边,把那卷春娘的旧信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月色照在她侧脸上,把眉头微蹙的褶皱照得分明。

    “你那边查得如何了?”她没有抬头。

    “胡长贵的档案调出来了。他确实从织造局调去了太史局,职位是‘历官佐贰’——岑远在太史局时的直接下属。岑远离开洛阳之后,胡长贵接了他留下的所有星象档案。”

    “他在太史局看的那部分星象档案里,有没有关于‘祭前夜’的记录?”

    萧从此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抄本,摊开在月光下:“太史局的值宿日志副本里夹了一页私记,是胡长贵的手笔。其中有一段标注:上元前夜,紫微星与北斗第四星交会于西北三度——合‘献祭之象’。宜以织女之骨为引,燃铜鼎中灰,启血祭之仪。”

    “他用织造局的铜鼎完成第一步血祭,用太史局的星象来确定血祭的准确时辰,”上官路人合上旧信,站起来,“那第二步门祭呢?上元当晚的‘门祭’需要什么条件?春娘的密文只说了‘活人献祭’,但祭谁、怎么祭、献什么祭品——没有写。”

    萧从此将抄本往后翻了一页:“胡长贵的私记后面还有一行——‘祭门之启,需以七信物为钥,以六甲之期为时,以千面之血为引。’”

    “七信物已经有了。六甲之期的上元夜正日子已经定了。那千面之血——”

    “千面之血,指的是千面阁阁老的血,”萧从此将抄本合上,“每一任阁老继任时都会在千面尊堂里留一滴指血封入瓷瓶,存入阁内。棋手、绣娘、药师、胡商、斗眼——所有阁老的指血,都被收集在千面阁总部的血库里。上元当晚,这些血会被用来浇筑祭门。”

    上官路人的手指停在铜鼎边缘,指尖触到鼎腹上那些梵文经咒的刻痕,冰凉而深刻。

    “七信物、六甲祭期、阁老指血——三样条件全部具备。棋手只需要把三样东西在应天门下凑齐,门就能开。”

    “那你打算怎么截?”

    上官路人沉默了一会儿,将春娘的旧信放入怀中站起身来。

    “第一步截胡长贵。他在太史局掌管的星象档案里有血祭时刻的具体记录,他手里还有太史局那批‘备用祭器’的存放清单。先断他的路,让他没有办法在上元前夜完成铜鼎血祭。”

    “第二步——把七信物全部带在身上,上元之夜去应天门。”

    “不带信物去阻止门开,带信物去——”

    “把门开在我选的时刻。”

    织造局的案子在三天内结了。

    张荣因失察之罪被革职,胡长贵在太史局当夜被杜五郎拿住时,正在烛火下誊抄一份“血祭时刻表”。

    他供出了织造局地下铜鼎的来历、春娘被灭口的经过,以及织造局三年来所有“献祭”的记录。

    春娘的骨骼被从蹙金绣中完整取出,由沈青梨重新验尸之后,由织造局以女工之礼收敛,移葬城外一处清净的山坡上。

    那匹蹙金绣保留在府衙作为证物,但被上官路人从中拆下了一小缕金线,贴身收着,和七件信物放在一起。

    锦灰堆的案子结了,但案子里牵出来的“血祭”线索,把上官路人的目光从织造局拉向了更远的地方——太史局的胡长贵供出的那份“备用祭器清单”上,写着城外三处地点。

    其中一处,是邙山北麓的旧矿洞。

    “备用祭器”中有一件被标注为“最重要”——一只装有历代阁老指血的铜瓶,被藏在了邙山北麓矿洞深处。

    上官路人将织造局的卷宗合上,与那张七信物的清单并排放在医馆后堂的桌上。

    阿九趴在桌角打盹,霍小怜在灯下磨她的薄刃刀,萧从此坐在门槛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进屋内。

    “邙山北麓矿洞——那一带现在还有人去吗?”

    “废弃了二十年了,”萧从此说,“矿洞入口被石头堵了半边,但胡长贵的清单上写着存放位置在矿洞第三层的岩缝里。明天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就去。”

    上官路人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夜光从门槛处漏进来,把她和萧从此之间那一段距离照得明暗交错。

    “织造局的春娘被织进锦缎三年,她的骨头里缝着千面阁的密文。那一句密文我一直没说完。”

    “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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