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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雪崩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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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站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红字——

    “因持续暴雪,以下车次暂停运营

    “——后面跟着一长列车次号。建国站在电子屏下面,把那个列表从头看到尾。没有一班是能走的。他要去县城的方向在列表里排第三行——后面跟着一个

    “暂停

    “的备注。他在电子屏前站了大概一分钟,周围全是人——有人蹲在角落里打盹,有人举着手机在喊

    “今天走不了了

    “,有人拖着行李箱从售票处挤出来又挤进去。建国没有行李——他只带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给林慧带的一点省城买的点心——酥饼,用油纸包着,外面套了一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在他手里垂着,底部聚了一小团从雨伞上滴下来的水。他把袋子的口扎紧了一下,转身走出了车站。雪还在下。不是那种大的、鹅毛似的雪——是细的、密的、被风横着吹的雪。站前广场上的雪已经积了将近十厘米厚,踩上去的时候脚陷进去一小截,鞋里面进了雪,冰的,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继续走,脚底感觉到雪在鞋里被体温慢慢融化以后变成水的湿冷。整个省城被雪盖住了。他在出租屋里待了三天。新房还没装好——装修的钱凑出来不容易,他打算慢慢来。所以他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出租屋里。窗户外的积雪一直没有化,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外面的光线反射得比平时亮——雪光。一台十八寸的电视放在桌上,天线掰了一个角度才能收到台。他开着电视——不是一直在看,是开着,让房间里有声音。新闻里在播南方雪灾的画面——高速公路上的车被堵在雪里一动不动,司机关掉发动机在驾驶室里过了一夜;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镜头从高处扫过去,全是黑压压的脑袋。然后是另一条新闻——播音员的语调变了一下,从

    “雪灾

    “的语调变成了

    “经济

    “的语调——

    “美国次级抵押贷款市场危机持续发酵——

    “建国正把一个搪瓷缸放在桌上,他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在听。他没有完全听懂

    “次级抵押贷款

    “是什么意思——那六个字拆开每个字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概念。但新闻里接下来的那句话他听懂了——

    “可能对全球金融市场产生冲击。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条新闻看完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会打开电视看一会儿新闻——不是特意在等什么,是因为房间太小了,电视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让这个空间不那么空。雪灾的画面在播了几天之后慢慢少了,被其他新闻替代了。但那条关于

    “次贷危机

    “的新闻他后来又看到过几次——每次都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专家在说,但他听来听去,也没有比第一遍多听懂多少。海龙收到催款单是在二月。不是第一次收到催款单——以前也有客户拖过账,但通常是电话催一下,过几天就结了。这次不一样。这张催款单是打印的,盖了对方的公章——不是

    “催一下

    “,是

    “正式通知

    “——上面写着

    “因经营困难,延迟支付

    “的说明。一家常年合作的运输公司——以前每月至少送四辆车来保养,从没拖过修理费——欠了三个月,加起来快三千块。海龙把催款单放在工具箱盖子上,没有打电话过去催。他把那张纸在工具箱盖子上放了一会儿,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催款单上,纸边在光线里微微反着光。他没有动它。他认识那家运输公司的老板——一个每天自己开着一辆旧皮卡送货的中年人。如果那个人付不出钱,那一定是真的没有钱。三千块——他暂时扛得住。但这张催款单和去年修车客户说的

    “美国那边出事了

    “之间,他在脑子里把它们连了一下——不是一根清晰的线,是一根很细的、若有若无的丝。他把催款单折好放进工具箱里——没有和报纸放在一起,单独放在了一个侧袋里。王威的养殖场在雪灾期间停了一次电。不是大面积停电——是乡里的输电线路被雪压断了一根,抢修了两天才恢复。两天。养殖场没有电,取暖设备停了。大鸡扛得住,但刚进的那栏鸡苗扛不住。王威在停电的第一天晚上就睡在养殖场里——不敢回去,怕半夜温度降太多出事。他在鸡舍旁边铺了一块木板,裹着军大衣躺了一夜。木板太硬,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的碎饲料硌着后背。但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灯没有亮——电没有来。他起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温度计——比白天降了好几度。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雪落的声音——无声的,但你能感觉到它在下。他把手电筒关了,在黑暗中重新躺下来,等着天亮。王威在停电的第二天早上打开鸡舍门的时候,地上躺着十几只已经不动了的鸡苗——歪着,脚伸得直直的,绒毛还是湿的。他蹲下来,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在一个纸箱里。手指碰到那些小鸡的身体的时候,已经凉了——从里到外的凉,不是表面的凉。他的手指在那层绒毛上贴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数了一遍。十七只。他蹲在那里看着纸箱里面的小鸡——它们的姿势歪歪扭扭的,有的蜷着,有的伸着腿,像是在最后一刻挣扎过。他把纸箱盖好,拿到院子外面挖了一个坑埋了。埋的时候没有填土填得特别深——够了,让野猫刨不出来的深度。埋完以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拿新的鸡苗补充。再等两天,等电来了再说。四月的时候雪化了。省城的雪在三月中旬开始融化——先是从路边堆积的地方开始,雪堆的表面变成了一层灰色的、松散的冰晶,然后整片地塌下去,变成水,流进下水道里。四月的时候路面已经完全干了,仿佛那场雪从来没有下过一样。建国在四月中旬回了一趟县城——不是回村,是商务局有一个会议需要他去参加。他在单位的走廊里遇到了老周——老周还是坐在他对面看报纸的姿势,保温杯在手边。两个人聊了几句。老周说

    “雪灾那阵你被困在省城了

    “,建国说

    “嗯

    “。老周又说

    “今年开头不顺

    “,建国没有接话。他是想接的,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今年开头确实不顺,雪灾、次贷、什么都赶在一起了,但说出来也没有用。他站在走廊里——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管还是有两根亮着,夏天快到了,光线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比冬天亮了几个色号。他在那条走廊里站了一下——在省城待了一段时间以后再回来,发现这个走廊比以前窄了,水磨石地面上的磨损也比以前明显了。他站在那里,想起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人事科老周在楼梯口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还年轻,别在这耗着。

    “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他没有再往下想,转身走进了会议室。五月份的时候建国在出租屋里关掉了电视。窗外的雪早就化了,路面干了,树上长出了新叶子。新闻里还在说美国次贷的事——他今天不想听了。他把电视关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以后他发现那个安静和十年前他在粮食局宿舍里听到的安静是一样的——一样是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隔壁有人走动的声音、和他在那个安静里面坐着的声音。他坐在床边。他想起1991年的暑假——那是他最后一次觉得

    “未来是确定的

    “。那年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王威递给他一把炒花生,海龙说

    “四岁那年你也是带的炒花生

    “。那一年他十六岁,刚考上县高中。他知道接下来的人生轨迹应该是什么样的——读高中、考大学、毕业分配、进单位、稳定下来。后来这些事确实都发生了。但

    “稳定

    “这个词现在看来,和他十六岁时理解的不太一样。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四月下旬的风从窗缝里涌进来——不冷了。他站在那里,听着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槐树的新叶在风里发出细密的、干燥的声响。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那袋给林慧买的酥饼还放在桌上,油纸被塑料袋里的潮气洇软了一小块。他把塑料袋解开,拿出一块酥饼咬了一口——软了,不够酥了,但他还是吃完了。然后他把剩下的收进柜子里,把塑料袋扔了。雪灾过去了。但那条新闻里说的

    “次贷

    “没有过去。他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会变成和自己有关的事。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新叶——声音细密、干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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