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崖底河畔的薄雾缓缓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枪炮声，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凌峰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深沉的暗蓝色天空，几点星子从云缝中漏下，冷冷地悬在头顶。

    他的意识像是从一片混沌的泥沼中一点点浮起。

    身体仍是疲惫的，甚至比他之前连番血战还要累。可那种“累”又与以往不同，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他灵魂深处的沉重枷锁，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穿了、熔断了，一点点松脱下来。

    “你醒了。”身边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

    凌峰侧过头。夜之女王就躺在他身旁，一头墨发披散在肩头，面色仍带着未褪尽的潮红。月光与星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你……”凌峰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

    “你先别说话。”夜之女王轻声道，她慢慢撑起身子，看着他，“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凌峰怔住了。

    脑海中像是有一扇门，被什么人狠狠推开。无数记忆的碎片——江海市、皇甫若澜、萧家老宅、龙炎基地、魔军兄弟、死亡沙漠、烈火训练营、苏烈……它们不再是支离破碎的画面，而是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重新拼合、归位。

    “我叫凌峰。”他低声说。

    夜之女王的眼眶红了。

    “你是凌峰。”她重复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做了很久很久噩梦的人，“你记起来了。”

    凌峰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已经不再混沌。那双眼中仍带着血丝，却已彻底恢复成夜之女王熟悉的那种清醒与锐利。

    “你……”凌峰转头看她，似是想问什么。

    “我没事。”夜之女王打断他，她抱着膝盖坐起身来，将已经破损的外袍重新裹好，声音平静，“你不需要有负担，也不需要说什么。我是自愿的。”

    凌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他的右臂仍被布条与树枝固定着，可体内那股化魔血脉似乎比以往更温驯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就连断骨处，也传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伤口在加速愈合的征兆。

    “夜之女王。”凌峰低声喊了她的名字。

    夜之女王看了他一眼。

    “谢谢。”他说。

    夜之女王轻轻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道：“你以前，不是这么客气的人。”

    凌峰没有接话。他活动了一下左肩，然后站起身。月光下，他浑身的伤疤像一张用血与火织出的战图，从胸膛一直蔓延到后背。

    “穆恩他们还在打。”凌峰望向远处。他的感知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仿佛连数公里外子弹击中岩石的震动都能感应到。

    “要回去？”夜之女王问。

    “回去。”凌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夜之女王不再说话，只是将散落一旁的银色长剑拾起，递到他手中。

    “走吧。”她说。

    凌峰接过剑，掂了掂，似乎比之前用起来更顺手了。他转头看了夜之女王一眼，忽然伸手，将她脸上沾着的一片草叶轻轻拈去。

    “我欠你的，将来还。”他说。

    夜之女王怔了一下，旋即轻笑：“怎么还？拿命还？”

    “可以。”凌峰认真道。

    夜之女王摇了摇头，迈步朝前走去：“你的命先留着。等打完了这场仗，再慢慢算。”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通往山腰战场的密林。凌峰的脚步仍带着些微踉跄，却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他体内那两股原本互相冲撞的血脉之力，此刻如同两条原本纠缠厮杀的怒龙，竟开始有了彼此融合的迹象。

    而这一切，都是拜身边这个女人所赐。

    夜色中，凌峰忽然道：“你本该是女王的命，却跟我这种人纠缠在一起。值得吗？”

    夜之女王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方轻轻传来：“我叫夜之女王。女王看中的东西，从不会错。看中的人，也一样。”

    凌峰没有再问。

    两人穿行过最后一片密林，前方枪声已如惊雷般清晰可闻。

    此时的山腰战场，魔军仍在苦苦支撑。

    弹药早已打光，大部分战士已经换上了军刀、断枪、石头，与冲上来的敌军近身肉搏。穆恩、罗尔德蒙、熊子、小刀、战虎、龙邪、夜姬、皇甫若澜、白发丽人……每个人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老子跟你们拼了！”

    熊子从地上抄起一块尖石，朝一名敌军头上砸去。那敌军被砸得脑浆迸裂，可熊子自己的左腿也挨了一刀，整个人单膝跪了下去。

    “熊子！”

    小刀冲上前，一刀逼退那名偷袭的忍者，反手将熊子拖回掩体后。

    “别管我！老子还能打！”熊子嘶吼着，眼眶瞪得快要裂开。

    “打你娘！给老子趴好！”小刀骂着，声音里却带着哭腔。

    皇甫若澜已换上一柄从敌军手中夺来的长刀。她与白发丽人背靠着背，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可谁都没有后退一步。她们所在的位置，是整个魔军阵地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她们倒下，敌军就能从侧后方彻底包抄整个魔军。

    “若澜姐，你说凌峰会来吗？”白发丽人低声问。

    “会。”皇甫若澜只回了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我也信。”白发丽人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污中显得格外明亮。

    “砰——！”

    就在此时，北面的山脊上，一道极其尖锐的剑鸣声冲天而起。

    那剑鸣清越激昂，像龙吟，又像虎啸，竟在刹那间盖过了满山的枪炮与喊杀。

    “是凌峰！”皇甫若澜猛地转身。

    月光下，北面山脊上，一道身影破雾而出。

    他衣衫破烂，浑身是伤，可手中那柄银色长剑却亮得如同一条坠落人间的星河。

    那道身影高高跃起，剑光如虹，几乎照亮了半片山坡。

    然后，那道虹光朝着山下敌军最密集之处，狠狠地砸了下去。

    “轰——！”

    剑落，人仰马翻。

    “凌老大回来了——！”

    “魔王！是魔王！”

    魔军战士中爆发出一阵几近疯狂的欢呼，那声音如同海啸，将山脚下敌军最后一丝士气彻底冲垮。

    凌峰一人一剑，站在敌军最前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长剑，朝着山下那几道至强气息的方向，遥遥一指。

    “不想死的，滚。”

    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一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