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微静静看着窗外，没说话。

    上仙把该说的说了，接下来就是该如何做了。

    马牧之弓着腰，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将灰烬往紫铜小炉子里扫。

    老马扫得很慢，也很仔细。

    灰烬轻飘飘的，喘口大气就能吹散，但他屏住呼吸，一丝一毫都没放过。

    “大人。”马牧之将最后一撮灰烬扫进紫铜炉，盖上盖子，双手捧着递到陈微面前，“全在这儿了。一点没剩。”

    陈微接过紫铜小炉。

    这里面装的，是天庭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现在，它们变成了一炉子灰。

    “老马。”

    陈微叹了口气，吩咐道：“院里的事情，你和老庞先盯着，别乱了阵脚。”

    “大人！属下等您回来主持大局！”马牧之连忙接话，表情恭敬。

    “大人，属下等您！”庞龙也紧跟着表态。

    见两位心腹如此表态，陈微没再多说什么，驾起一朵祥云，直奔凌霄宝殿。

    ……

    说要去请罪，那自然当不得假。

    戏必须做全套。

    但这趟去凌霄宝殿，不是去送死，而是去交底的。

    祥云一路畅通无阻，落在了凌霄宝殿外。

    平日里，此处戒备森严，值守神将恨不得把每一朵路过的云彩都盘查清楚。

    但今日，有些古怪。

    陈微踏上白玉阶梯，一路走来，不仅没看到巡逻的神将，连通报的仙官都没见着半个，整个凌霄宝殿静悄悄的。

    陈微托着紫铜炉，走到宝殿的正门前，停下脚步。

    大门虚掩着。

    他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大殿内空荡荡的，巧的是，大天尊并未像往常那般高坐宝座之上，太白金星也不在一旁侍奉。

    抬眼望去。

    大天尊身着一身素净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他背对着陈微，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玉槌。

    偏案上，架着一面有些年头的玉磬。

    叮……

    大天尊扬起手腕，玉槌轻轻敲击在玉磬的边缘。

    叮……

    又是一声。

    大天尊慢条斯理的敲着，似乎所有心思都放在玉磬上，

    陈微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打扰。

    在天庭，最重要的就是懂规矩，上仙没回头，他就得老老实实等着。

    大天尊这副道家真人的打扮，摆明了不想谈公事，既然不谈公事，那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得换个路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大天尊终于停了下来，放下玉槌，微微侧过头：“噢，是清泉来了，朕今日心血来潮，听着玉磬的声音有些哑了，便拿出来修一修，毕竟，物件陪伴朕有些年头了。”

    “陛下！”

    “臣，教子无方，陈香顽劣，在风纪纠察院内胡闹，一口神火，把香火案卷全给烧了！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罚！”

    陈微不敢仗着杨婵的关系开口喊舅舅，那是找不痛快。

    在这凌霄宝殿之内，规矩大过天。

    大天尊没说话，只是拿起了刚才放下的玉槌。

    叮……

    玉磬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烧了？”大天尊玉槌没停，连头都没回，语气像是在家常，“烧了些什么？”

    陈微低着头，一字一顿回答：“回陛下，烧了罪证。”

    叮。

    玉磬声音停了下来。

    随后，大殿前方传来一声轻笑。

    大天尊转过身，缓步朝着陈微走来：“清泉啊，小孩子玩火，烧的不过是些玉简文书罢了，是天庭的垃圾，不是罪证。”

    垃圾。

    陈微的心头跳了一下。

    “垃圾嘛，早晚是要烧的。”大天尊弯下腰，看着陈微的眼睛，“这火，烧得敞亮。”

    陈微托着铜炉的手，不敢接话茬。

    这四个字，算是给这场意外定调，大天尊没有怪罪，反而对陈香这把火给予了高度的肯定。

    旧事平了。

    而且平得干干净净。

    大天尊直起身子，在陈微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两下，拍得很实。

    “这阵子，为了整顿香火的事，许多仙家都在背后偷偷骂你，说你风纪纠察院手伸得太长。”大

    “现在好了，卷宗没了。”

    “你这做父亲的，委屈点，替陈香把灰扫干净就是了。”

    “是，臣正有此意！”

    陈微没有半点犹豫，答应下来。

    他正需要这个名分。

    但天庭的规矩还得有，满天神佛的嘴还得堵。

    陈香是小孩子不懂事，不能背锅。那么，管教不严、导致卷宗损毁、致使查账无疾而终，就只能由当爹的、当主官的来背。

    一个不会担责任的下属，上仙要来何用？

    现在大天尊亲口发了话，把灰扫干净，那自然就是敞亮无比了。

    没有问题，担下就是了。

    大天尊见状，并没有就此打住，话锋突然一转：“不过，凡事还得有个章法，回去得检查好，是不是全烧了？看看，有没有遗漏。”

    这句话一出。

    陈微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不是全烧了？

    有没有遗漏？

    卷宗烧了，这是好事。

    但整顿香火功德是天庭当下的方针，如果因为一把火，风纪纠察院就偃旗息鼓，那大天尊的面子往哪搁，天庭的威信何在？

    有的垃圾，烧了就烧了，可以烧。

    但有的垃圾，可不能乱烧，要用来给三界生灵一个交代。

    陈微念头通达，直起腰板，朗声回道：“是！臣发现得及时，抢救下来了一些，还是遗留了一些文书的，待臣回去仔细检查过后，再查验那些残存的文书是否还能用！”

    “好。”

    “很好。”

    大天尊点了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香儿这孩子，确实调皮了些，不过，他毕竟还小，朕做长辈的，也不能不问不管，这样吧，你把两个孩子送到凌霄宝殿来待几日，朕亲自带带。”

    陈微愣住了。

    送到凌霄宝殿？

    大天尊亲自带？

    “陛下，臣遵旨！”陈微脸上一喜，连忙再次叩首谢恩。

    不等他把头抬起来，大天尊伸手虚点两下，笑道：“还叫陛下？”

    “舅舅！”陈微立刻改了口，声音响亮。

    “哎，对了！”

    大天尊满意得应了一声，哈哈笑道：“这就对了嘛，都是家事嘛！你与婵儿同为夫妻，就是朕的亲人，既然亲人，就不必如此见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