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纪元，自此而始！

    画面到这里，并没有立刻散去。

    顾长烬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改换了颜色的天幕之上，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王朝啊。”

    大胤与大宁，看起来像是凡俗史书中的改朝换代。

    可这个世界的每一场战争，都足以打沉山河。

    寻常士卒修炼气血武道，披上战甲以后，便能奔袭千里，开碑裂石。

    数万精锐一旦结阵，气血、军魂与王朝气运彼此相连，甚至能够围杀真仙。

    陆承安麾下那些真正名震天下的将领，同样不弱。

    有人一刀斩断大江，有人策马踏碎仙门护山大阵，单独拎出来，气息已经不逊色于真仙。

    可如此强者一旦陷入军阵，依旧可能被成千上万的军士活活磨死。

    仙门同样不是摆设。

    真仙只是长老，玄仙足以执掌一方大宗，真正站在这方世界顶端的古老存在，则已经达到了地仙之境。

    至于苍天与黄天……那已经不是某一个生灵。

    而是王朝、仙门、万民与亿万里山河共同凝聚出的天地位格。

    一旦真正圆满，怕是已经能够触碰天仙层次！

    顾长烬眯起眼睛。

    这个世界的顶层不如真仙界，却也绝对算不上弱。

    更何况，他我进入其中以后，能够动用多少力量，还要看那具身体本身。

    就在此时，道果光芒微微一转。

    原本覆盖天下的宏大画面迅速收拢，最终落在大胤北境，一座终年被风雪覆盖的雄城之中。

    北朔州，玄王府。

    这一世的他我，同样名为顾长烬。

    他的父亲顾苍岳，乃是大胤少有的异姓王，世代替皇室镇守北境，封地囊括整个北朔州。

    顾长烬则是玄王次子。

    在他上面，还有一位早早被册立为世子的兄长，顾长明。

    因此从出生开始，王位、兵权乃至北朔州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他也乐得如此。

    平日除了修炼，很少插手王府事务。

    直到黄天军于九原起兵。

    大胤朝廷第一次调集三路大军，共计三十万大军南下平叛。

    玄王顾苍岳被册为平逆大都督，总领三军，其中十万北朔军，正是玄王府真正的嫡系。

    世子顾长明随父出征。

    沉沙原一战，大败。

    玄王战死，世子战死。

    十万北朔玄甲，最后逃回来的不到三千人。

    消息传回北朔州的当日，顾长烬甚至没有来得及悲痛，天京的圣旨便已经到了。

    玄王次子顾长烬，临危袭爵，承北朔一州封地。

    同时，赐婚绮阳公主。

    圣旨上写得极其漂亮。

    皇室体恤忠烈之后，不忍玄王一脉势弱，因此将最受胤帝宠爱的公主下嫁，以示天家恩宠。

    可顾长烬很快便知道，这份恩宠到底有多重。

    大婚当夜，绮阳公主甚至没有踏入婚房。

    她只是让人送来一句话。

    “玄王之位是父皇给你的，本宫愿意来北朔，已经是给足了顾家颜面。”

    “往后各过各的，莫来管本宫的事。”

    之后的日子里，绮阳公主也的确没有把自己当作玄王妃。

    她将王府东苑改成公主别宫，时常与仙门真传同车出猎。

    有一名跟随顾苍岳多年的老将看不下去，在府门前拦了一次车驾。

    第二日，那名老将便因“冒犯天家威仪”被打碎修为，逐出了北朔州。

    顾长烬想保他。

    可命令送到公主别宫以后，只换回了一块摔在地上的玄王令牌。

    “你这个玄王能管北朔百姓，却管不到本宫头上。”

    “至于你的令牌，拿回去吧。”

    “本宫嫌脏。”

    三个月后，顾长烬准备冲击境界，命人开启王府祖库，却发现父亲留下的玄龙破境丹已经没了。

    那枚丹药，被绮阳公主送给了与她同车入北朔、又同住东苑的云篆道院真传裴照夜。

    顾长烬亲自前去询问。

    绮阳公主却只是斜了他一眼。

    “本宫送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需要问过你？”

    “你若不满，大可入京，请父皇替你做主。”

    满殿侍从低着头，没有一人敢出声。

    顾长烬最终也只是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因为他很清楚，绮阳公主根本不是来做玄王妃的。

    她是胤帝套在北朔州身上的一根锁链。

    更麻烦的是，即便没有这位公主，玄王府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父兄战死以后，王府旧部依旧只听长嫂柳氏的命令。

    王府内库、各郡税赋、玄甲军残部，甚至那枚调动北朔州气运的副印，全都握在柳氏手里。

    顾长烬也曾试着收回权柄。

    可他派去接管王府的人，连库门都没能进去。

    想要调动一营北朔玄甲军，送去的军令则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那些将领表面口称王爷，真正执行的却始终是长嫂柳氏手中的世子府旧令。

    理由也很简单。

    这是父亲出征前留下的安排。

    顾长烬虽是玄王，却从未被当作继承人培养。

    他能坐上王位，只是因为真正的继承人死了。

    朝廷要绮阳公主监视他。

    王府旧臣只认长嫂与父兄遗命。

    名义上坐拥一州的玄王，真正能够调动的，竟然只有自己院中的数百亲卫。

    顾长烬没有争。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修炼上，想等实力足够以后，再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拿回来。

    十几年后，他终于以玄王府残存的传承踏入真仙层次。

    也就是在那时，他发现北朔州每年都有大量粮草、灵药和军械凭空消失。

    顾长烬顺着其中一支车队，追入白狼原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本该死在沉沙原的人。

    父亲顾苍岳，兄长顾长明。

    两人都还活着，而且已经换上了黄天军的战甲！

    所谓的沉沙原一战战死，不过是父兄借机摆脱苍天束缚、转投陆承安的一场戏。

    长嫂柳氏这些年把持北朔州，也不是为了替亡夫守住家业。

    她是在借大胤藩王的名义，源源不断将北朔州的资源送入黄天军中！

    而顾长烬，是他们特意留在苍天下的弃子。

    需要有人承袭玄王，维持北朔州的天箓不灭。

    需要有人迎娶公主，承受皇室所有的监视。

    也需要有人在事情败露以后，替整个玄王府去死。

    顾长烬转身想走。

    苍青天箓却在他体内骤然燃烧。

    头顶的昏黄天幕同时压下。

    两重天威，加上早已布置在白狼原的黄甲军阵，将他一身真仙修为压得寸步难行。

    父亲顾苍岳从始至终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看着他。

    最后，是顾长明提剑来到他的面前。

    “二弟，顾家想要活到新朝，总得有一个人留在旧朝陪葬。”

    剑光穿过胸膛。

    这一世的顾长烬，就此倒在白狼原上。

    多年以后，大宁修订前朝史书。

    关于这位曾经坐拥一州的玄王，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

    “胤玄王顾长烬，拒天命，阻义师，伏诛于白狼原。”

    至于他的父兄、长嫂，以及那场持续了十余年的背叛。

    史书之上，一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