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立国一万八千余年，胤帝驾崩。

    朝廷给出的说法很简单。

    胤帝为修补苍天裂痕，日夜操劳，最终精元耗尽，驾崩于九重天宫。

    太子殷承烨悲痛欲绝，扶棺痛哭，随后奉遗诏继承大统。

    至于九重天宫里的那一地鲜血，胤帝身上数不清的剑伤，以及那柄斩断帝王与苍天契约的承天剑，自然无人提及。

    史官不会写，群臣也不敢问。

    在国师司空玄主持下，殷承烨于苍天殿完成登基大典。

    传国帝印升空，承天剑镇住天京。

    原本失去人间支点、正在疯狂坍缩的旧苍天，终于重新找到了新的承载之人。

    虽然遍布裂痕，却勉强稳定了下来。

    新帝即位后的第一日，便连发十二道诏书。

    第一道，停建九重天宫，释放各州征调而来的百万徭役，停止加征天税。

    第二道，召回被胤帝罢免、闲置的老臣宿将，重新入朝听用。

    第三道，打开皇室武库与天京府库，拿出积存多年的兵甲、丹药与灵石，用于平定青黄二乱。

    第四道，则是重新册封靖武王殷道衡为平青大都督，总领北地三州兵马，节制两支皇室禁军，征讨顾长烬！

    河西虽失，靖武王手中仍有北地三州。

    只要朝廷真正不计代价地投入资源，便还有一战之力。

    南方同样如此。

    新帝任命镇南大将军裴玄策为平黄大都督，调动中央七州粮草兵马，又命黄天附近各郡坚壁清野，围剿陆承安。

    与此同时，太苍仙门以及依附朝廷的大小仙门，也收到了苍天诏令。

    每一宗，都必须派出强者参战！

    一纸纸诏书从天京飞向各州。

    每一道诏书上，都烙印着新帝重新执掌的苍天权柄。

    诏书所过之处，旧苍天随之压下，地方义军的气运与军势都被削弱了数分。

    沉寂许久的大胤朝廷，像是一头终于从睡梦中惊醒的庞大凶兽，第一次真正开始调动自己积攒万载的力量。

    军中老将重新披甲，朝廷老臣连夜入京。

    各州兵库大开，跨州挪移阵昼夜不休。

    原本因为胤帝一心延寿而停滞的朝廷机器，在短短数日间便再次运转起来。

    可真正让天下各方震动的，却是新帝颁布的第九道诏书。

    勤王令！

    中央七州之内，凡郡望世家、地方豪族、仙门附族，皆可自行招募家兵私军。

    只要登记军籍，派出规定数量的兵马前往青黄前线，朝廷便会承认其统兵之权，并赐下粮草、兵甲和相应军职。

    若能平定地方叛乱，更可凭首级与战功换取土地、官位和修炼资源！

    诏令一出，天下世家沸腾。

    过去，朝廷最忌讳的便是地方豪族私自扩充兵马。

    可现在，曾经见不得光的家兵摇身一变，便能成为朝廷承认的勤王义军。

    不仅能够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还能从州府手中领取兵器与粮草。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纷纷上书歌颂新帝圣明。

    一个个闭关多年的家族老祖走出祖地。

    一支支挂着不同姓氏旗号的军队，也开始在中央七州迅速出现。

    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中央七州原本四处流窜的义军、山贼和民变，接连遭到地方世家的围剿。

    昨日还在攻打县城的叛军，今日便被某家老祖亲自斩首。

    前日刚刚举旗的一支义军，甚至没能走出百里，便被数家联军瓜分了战功。

    一道又一道捷报传入天京。

    朝堂之上，群臣振奋。

    各地官员争相上书，称颂新帝力挽狂澜，有中兴大胤之象。

    仿佛青天与黄天只是两场稍大一些的叛乱。

    仿佛只要朝廷继续发力，不出数月，天下便会重新恢复太平。

    可没人愿意去想另一件事。

    这道允许世家合法扩军的口子一旦打开，还能不能重新关上？

    又或者说，那些已经拥有军队、地盘和官职的世家，到底是在替大胤平叛，还是在借大胤的粮草，替自己积攒乱世中的第一份家底？

    至少此时的殷承烨没有想这些。

    他坐在那张渴望了三百余年的帝座上，看着堆满御案的捷报，只觉得自己终于证明了一件事。

    他比父皇强！

    ……

    与此同时。

    太苍洞天之外，两道身影踏过缓缓闭合的虚空门户，真正进入了天下十三州。

    一人身穿灰袍，名为闻人渡。

    另一人周身隐有赤色雷光，名为闻人烈。

    两人都是闻人氏老祖亲自派出的强者，也都已经跨过陆地神仙之限。

    若以顾长烬熟悉的仙道境界划分，他们皆为玄仙！

    最初离开闻人氏祖地时，两人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顾长烬带回去。

    若是不肯，带回尸体也行。

    可等他们真正离开太苍洞天，沿途接收到外界消息以后，这个任务便不再那么简单了。

    顾长烬一剑斩杀陆地神仙境的白璃。

    河西一战，又斩云岫真人与秦牧野，打破陆地神仙极限，令青天覆盖三州。

    其麾下还有五位拥有独立灵智与大道的陆地神仙，以及数支能够凝聚军魂的草木大军。

    “看来，顾苍岳送来的消息已经过时了。”

    闻人烈捏碎手中玉简，脸色不算好看。

    “此子绝不是刚刚觉醒了几分闻人血脉那么简单。”

    闻人渡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北方那片苍青天幕。

    他们真正忌惮的，不只是顾长烬的一身修为。

    而是那片天。

    太苍仙门与大胤共同铸造苍天，宗门强者的名字早已写入苍天深处。

    寻常情况下，他们在苍天之下出手，能够规避绝大多数天地排斥。

    这便是仙门延续万载的特权之一。

    可青天会不会承认这份特权，没人知道。

    若他们强闯青天三州，杀死青天道主，等于以外来大道直接冲撞一方天域。

    即使能杀顾长烬，事后也可能遭到青天反噬，气运削减，大道受损，甚至被三州山河一同排斥。

    更重要的是，顾长烬并不算真正的外人。

    他是闻人照雪的儿子，身上也流着闻人氏的血。

    “老祖让我们带他回去，是为了那一支传承。”闻人烈冷声道，“他闹出的动静越大，便越不能留在外面。”

    “那是之前。”

    闻人渡终于开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中央残破的苍天，又看向北方正在不断壮大的青天。

    昔年太苍仙门扶持大胤开国，共铸苍天，从中分得庞大开天道运。

    正是靠着那份道运，太苍仙门才连续诞生数位地仙，成为天下仙门之首。

    可福祸相依。

    太苍仙门的气运，也从那一日起与大胤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如今大胤摇摇欲坠，太苍仙门同样需要为自己寻找一条退路。

    青天，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选择。

    何况青天之主，还是闻人氏流落在外的血脉。

    “先谈。”

    闻人渡一步踏入河西州边境。

    “若他愿意认祖归宗，接受闻人氏的条件，这片青天便可以成为我族新的根基。”

    闻人烈皱了皱眉。

    “若他不愿意呢？”

    “那便再………”

    闻人渡的话还没有说完。

    两人脚下原本随风摇曳的野草，忽然齐齐停了下来。

    下一刻，方圆百里的草木同时转向两人。

    无数枝叶彼此摩擦，竟汇聚成了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

    “二位，在本王的地界上商量本王的生死，是不是太不把本王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