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州府深处的某座大殿，殿门紧闭。

    原本堆放军报的长案早已撤去，军中将领也都到了城外。

    偌大的殿宇中，只有十只蒲团，分列两侧。

    十道身影，盘膝而坐。

    青木、青松道人、寒莲仙子、雷槐道人、赤藤童子。

    还有五张从未在外界出现过的面孔。

    碧竹道人、金柏道人、紫芝道人、墨榕道人、白梅道人！

    五人皆是这几日新入青天道的成员。

    河西灵脉深处的碧玉灵竹，古庙后积年的金纹柏，紫玉灵芝、千根墨榕与寒玉白梅，都是早已积蓄大量精华的草木异种。

    顾长烬将它们摄来，各投入三十道归一道则，以青天权柄点开灵智，重塑法体。

    一百五十道归一道则，换来五位陆地神仙。

    与先前点化青松等人的消耗一般无二。

    此刻，十人皆着道衣，或老或少。

    赤藤童子的袖袍垂在蒲团两侧，寒莲仙子膝前，则悬着一朵尚未开放的青莲。

    浓郁的草木气息充斥大殿。

    可这些气息刚刚离体，便被殿中阵纹收束，连一丝都没有泄露出去。

    上首，顾长烬双目微闭，道果缓缓转动。

    一缕缕纯白道则从中垂下，没入他的眉心，继而沿着《万灵种天经》的运转，融进这具他我的四肢百骸。

    外面的朝廷大军，在攻城拔寨。

    他则在将手里的积累，一点点变成真正能拿来杀人的东西。

    玄仙初期的气息，早已被他跨过。

    中期，后期……随着又一缕归一道则消散，顾长烬身后的青色道光骤然收拢。

    原本如潮汐般不断起伏的气息，忽然静了下来。

    殿中十人却同时低下了头。

    青木膝前那柄长剑，甚至轻轻颤鸣了一声，剑锋自行向下，再也无法抬起。

    玄仙极境！

    顾长烬睁开眼，掌心缓缓浮出一团青光。

    光中山河沉浮，隐约有一枚果实的轮廓欲要凝聚。

    然而才凝出少许，那轮廓便轻轻一晃，重新散开。

    眉心的青帝天箓，也随之传来一阵滞涩之感。

    顾长烬停下了继续灌注的念头。

    “果然，还是不够。”

    他本体早已成就地仙，自然知道再往前一步，该是什么景象。

    缺的并非感悟，而是承载这一步的根基。

    这具他我修行万灵种天经，气数与大道皆扎根于青天。

    如今三州所立的青天，能够托住玄仙极境，却还托不起一枚真正的地仙果位。

    不是此界容不下地仙。

    太苍仙门与大胤皇室的那些老东西，不就好端端地活着？

    只是他们背靠苍天积累万载，自己这片新天，终究还太小。

    归一道则能让他迅速走完修行的路，却不能把尚未夺下的州土、尚未接入的山河，凭空算成青天的疆域。

    继续往上，先撑裂的便是自己脚下的根基。

    顾长烬收起掌中青光，倒也没有失望。

    剩下的地盘，不就在外面等着吗？

    这一番提升，共消耗四百五十道归一道则。

    加上点化五人的一百五十道，原本的一千六百道，如今还剩整整一千道。

    顾长烬目光扫过下方。

    十名道人同时抬首。

    “凝神。”

    只有两个字。

    道果中，八百道归一道则随之化作十股纯白洪流，分别没入十人体内。

    每人八十道。

    他们原本便是由道果点化，大道又与青天相连。

    比起另寻陌生法门，更适合沿着顾长烬已经打通的道路继续向上。

    此刻的青天，也早已不是当初两州间的雏形。

    青木体内，一枚道种缓缓舒展。

    一道锋芒从中生出，刚刚显露，膝前长剑便无声浮起，化作一线青光，悬在他的眉心。

    紧接着，寒莲仙子身前的莲花开了。

    雷槐道人肩头电光浮动，原本藏在枯木纹理中的雷意，竟开始与青天上的道痕彼此呼应。

    其余几人身后，也各自显出草木真形。

    青松、古柏、墨榕……

    十株异种的根须隔着虚空，齐齐扎入同一片天。

    大殿之内，第一道玄仙气息悄然升起。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待最后的白梅道人睁开双眼，十只蒲团之上，已没有一位陆地神仙。

    十位玄仙初期！

    不是军阵凝结而成的军魂，也不是临时从天借来的境界。

    那一身大道与法体，皆已真正跨过了那道门槛。

    只要仍在青天之内，他们还可以进一步调动山河与草木之力。

    十人同时起身，俯首行礼。

    “谢道主赐法！”

    顾长烬看了看道果中剩下的两百道归一道则，轻轻啧了一声。

    这一趟，足足用掉一千四百道。

    花起来倒是快。

    不过想到城外那些远道而来的玄仙，他心里又舒坦了不少。

    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正好，把账补上。

    城外，再次传来宣读军报的声音。

    北朔失了哪座城，寒川又有谁献了印信，说得清清楚楚，恨不得让青天道军中的每个人都听见。

    顾长烬却笑了。

    那些消息，他比殷道衡知道得更早。

    青帝天箓轻轻一动。

    无数细碎景象在他眼前展开。

    关城上被扯下的青旗，地脉节点旁新立的大胤阵台，官道上运送粮草的车队，以及捧着印信跪在马前的守将。

    哪支军队到了哪里，哪位玄仙落在哪座军阵上，他都看得见。

    因为阵台旁有草，营道外有树，就连刚刚寒川那名献城守将跪着的石阶缝里，也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万灵道种，从当初夺得寒川天箓开始，它们便已经出现在两州草木深处。

    后来河西归入青天，这些细小的种子，也随之遍布第三州。

    过去，他只是借它们监察山河，或调动一地草木施法，却从未让三州道种，一同苏醒。

    “拿了几座城，便觉得拿走了本王的青天？可笑！”

    顾长烬指尖划过一道景象。

    朝廷阵旗确实截断了部分地气，失城也确实动摇了人心。天幕变淡，并非毫无缘由。

    可这些损失，还没有伤到青天真正扎进大地的根。

    那些军阵可以占住地脉节点，却不会留意节点深处，一条不起眼的细根。

    他们查过山谷，查过道路，查过能藏下军队的每一片林地。

    可谁会把一山一野的草木，当成伏兵？

    顾长烬站起身。

    “青木。”

    “在！”

    “随本王出去。”

    殿门无声打开。

    一道青光越过州府，直入城外长空。

    顾长烬的身影，出现在两军上方。

    十名道人自他身后依次踏出，道衣轻扬，浓郁的草木气息彼此相连。

    顾长烬没有看那些重新涌来的苍色云气。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缓缓张开。

    青帝天箓亮了。

    这一刻，北朔，寒川，河西，埋在亿万草木深处的万灵道种，同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城墙上的青苔泛起了光，深山古树舒展开低垂的枝叶。

    朝廷粮车旁，一株被车轮碾弯的野草，慢慢重新挺直。

    天上没有风，可三州之地的草木，却在同一时间，齐齐转向了朝廷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