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北朔州。

    临岳关内，刚刚献城归降朝廷的守将正在设宴。

    城头青旗已经被扯下，换成了大胤军旗。

    朝廷接管此关的将领坐在上首，献城守将则满脸堆笑，双手捧着酒盏。

    “大人放心，末将熟悉北朔诸城。”

    “只要王师再给末将两万兵马，末将愿亲自劝降……”

    咔嚓！

    话音未落，大殿中央的青砖忽然裂开。

    一根翠绿树根从缝隙中钻出，起初不过发丝粗细，转眼便如巨蟒般横扫而过，将殿中案几、酒坛与甲士尽数掀翻。

    献城守将脸色骤变。

    “什么鬼东西！”

    他拔刀便斩，刀锋落下，树根应声而断。

    可断口之中没有汁液，反而飞出无数细小草籽。

    草籽落在他的铠甲上，立刻生根。

    一根根嫩芽沿着甲胄缝隙钻入血肉，又从口鼻、耳目之间穿出。

    献城守将刚刚发出半声惨叫，整个人便已被撑成一株血色怪树。

    枝头之上，甚至还挂着他尚未彻底僵硬的脸。

    大殿内外一片死寂。

    紧接着，关内所有树木同时摇动起来。

    枝叶、藤蔓、青苔、野草彼此汇聚。

    城中废弃的演武场上，一道道人形从草木间走出。

    他们身披青藤甲，手持木枪，面容虽略显僵硬，眼神却绝不空洞。

    不是只能听令行事的傀儡，而是真正拥有灵智的草木兵卒！

    为首的草木校尉走到那株血树前，拔下仍然挂在枝头的将印，目光扫过跪在四周的北朔降军。

    “奉青天法旨。”

    “献城通敌、戕害同袍者，斩。”

    “受其裹挟、愿弃械归阵者，既往不咎。”

    “不愿归降者，也可放下兵刃，自行回家。”

    “但敢助朝廷祸乱北朔者——杀无赦！”

    当啷！

    一柄长刀落在地上。

    随后是第二柄，第三柄。

    越来越多的北朔士卒扔下兵刃，跪向重新亮起的青色天幕。

    接管临岳关的朝廷将领怒吼着想要结阵，城墙内外却有无数根须同时抬起。

    军阵尚未成形，刚刚立下的朝廷阵旗便被连根拔起。

    苍色阵纹，寸寸破碎！

    这并非孤例。

    北朔七郡，一座座被朝廷占据的城池之中，草木都在化兵。

    有古树拔地而起，堵死朝廷军队的退路；有万千藤蔓钻入地脉，将新立的苍天阵台绞成碎片；更有山野荒草聚成一支支草木军，在当地降军指引下重新接管城门、粮仓与传讯大阵。

    那些左右摇摆、尚未真正投靠朝廷的世家，纷纷闭门交出印信。

    而已经斩杀青天官吏、主动献城邀功之人，则无一例外，被这些草木从府邸深处拖了出来。

    有些人死得倒痛快，有些人，却成了城门外一株株新长出来的树。

    寒川州的景象，又有所不同。

    寒川多河泽，朝廷右路二十万大军扎营之地，本是连绵数百里的浅水滩。

    先前被军阵荡平的芦苇，在青天亮起的那一刻，竟重新从水下生长出来。

    芦叶如刀，莲茎似枪。

    数十万根水草缠住战船，拖垮浮桥，割断粮道。

    原本被大军踩在脚下的河泽，转眼便化作一张吞噬兵马的青色巨口。

    一片片芦苇彼此缠绕，凝成披蓑戴笠的草木兵卒。

    他们踏水而行，先毁阵台，再断粮仓，最后才围杀军中将校。

    愿意放下兵刃者，芦苇便从两侧让开。

    仍敢挥刀者，下一息便会被拖入河底。

    两路朝廷玄仙很快出手。

    北朔长空，一名玄仙引来赤色天火，想要将方圆千里的山林一并焚尽。

    另一人祭起苍天法印，强行召回各城地脉权柄。

    寒川那边，也有剑光劈开长河，玄冰冻结百里水泽。

    他们是玄仙。

    只凭寻常草木，再多也拦不住他们。

    可就在四道玄仙气息升起的同一刻，两州天幕忽然向下沉了一寸。

    不是坠落。

    而是整片青天，都在注视他们！

    北朔山河震动。

    七郡城池、无数草木、守军鲜血与亿万百姓重新聚拢的人心，在天幕之下交织成一道高达万丈的身影。

    那是一尊披青甲、持长戈的神将。

    面容模糊，却仿佛承载了北朔一代代军民守卫边疆的共同模样。

    青天州灵——北朔神将！

    神将一戈落下，千里天火当场熄灭。

    那枚想要召回地脉权柄的苍天法印，更是被一戈钉入山中。

    两位玄仙同时闷哼，竟被北朔山河硬生生压回长空一角。

    而在寒川，万里河泽与众生愿念则凝成一名手持青色大印、脚踏长河的神官。

    大印压下，玄冰破碎，断开的河流重新汇聚。

    任那两位玄仙如何出手，四周山水都会替州灵承受。

    斩开一条河，便有十条河涌来；毁掉一具法身，万千草木间又会重新凝聚。

    这便是青天州灵。

    它们不是独立修行而来的玄仙，也无法离开本州一步。

    可在脚下这片土地上，它们便是一州山河、一州气运与一州众生心念的化身！

    两尊州灵，皆有玄仙级战力。

    而且在各自的主场之中，远比寻常玄仙更加难缠！

    朝廷派出的四位玄仙，尽数被压制。

    失陷的城池，也被草木兵卒与重新归附的地方守军一座座夺回。

    当那些主动献城的叛将被挂在城门外，当百姓发现青天并未败退、反而早已扎根在脚下每一寸土地之中，原本动摇的人心也重新安定下来。

    不！比大战之前还要坚定！

    一道道愿念升上天幕，先前变得浅淡的青天重新亮起，原本被苍天阵旗撕开的缺口迅速弥合，颜色甚至比过去更加深邃。

    河西州城外。

    殷道衡正挥动兵符，命令手下的凝聚军魂的军团死守。

    忽然，他头顶落下一片青光。

    原本因两翼失城而略显浅淡的青天，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青意漫过长空，将朝廷大军好不容易接引而来的苍色云气一寸寸压了回去。

    十名青天道人气息随之暴涨。

    草木浪潮愈发汹涌。

    数尊残破军魂才刚刚抬起头，身上便再次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痕。

    殷道衡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不可能……”

    两翼若胜，青天只会越来越弱。

    怎会反而比开战之前更强？

    也许只是顾长烬在强撑。

    也许北朔、寒川还没有真正……

    嗡！

    第一道血色灵讯撞入中军。

    “大都督！北朔草木成军，临岳关等失地已被夺回，两位上仙遭一尊青甲神将压制，请速增援！”

    话音未落，第二枚求援玉符紧随而至。

    “寒川粮道尽断，苍天阵台全部被毁！州内凝出玄仙层次的青天神官，我军已被困在千里河泽！”

    第三道，第四道！

    失城、断粮、军阵崩溃、草木成兵！

    一道道战报与求援灵讯，几乎在同一时间砸到殷道衡面前。

    最后一面传讯水镜中，左路统领满脸是血，身后尽是遮天蔽日的青色枝叶。

    “大都督，北朔根本不是没有守军！”

    “而是北朔的山河草木……全都是他们的兵！”

    水镜轰然破碎。

    殷道衡僵立在原地，手中兵符一点点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