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天泽。

    一座终年悬于云水之间的仙殿内，数十面水镜正映照着河西战场。

    当云梦仙主的头颅飞起时，所有水镜同时裂开。

    咔嚓！

    摆在仙殿最深处的那盏七彩命灯，也在众目睽睽之下熄灭。

    守灯长老伸出手，似乎想要将灯芯重新点燃。可他的指尖停在半空，颤抖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仙主……陨落了？”

    有人声音干涩，像是在询问旁人，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一切。

    无人回答。

    连云梦仙主寄托在天泽深处的十二道梦身都已经消失，宗门气运更是在一瞬间剧烈跌落。

    还能有什么答案？

    那可是执掌云梦仙宗五千余年、被他们视作必成地仙的存在！

    如今，却死在了一个起兵尚无多少时日的藩王手里。

    几名云梦长老彼此对视，先前还想着等仙主夺下青天之后，自家能够分得几州气运。

    现在，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

    云梦天泽，还安全吗？

    而在云梦仙宗之外，整个天下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紫霄剑宗的观天镜前，无人开口。

    九岳仙宗内，那名曾亲眼看着顾长烬斩杀白璃的女冠，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黄庭道宫、太苍仙门以及一个个隐于洞天福地中的古老道统，也都在重新审视那道站在河西长空之上的身影。

    有仙门第一时间熄灭了通往天京的挪移阵，召回正在朝廷任职的门人。

    也有道统急忙取出名录，清点自家这些年是否与玄王一脉结过仇怨。

    先前响应勤王令、派人进入北地的几家势力更是连夜斩断传讯，恨不得当场宣布，那些参战长老全是自作主张，与山门没有半点关系。

    而从未向青天出手的仙门，则已经开始挑选贺礼。

    不求现在便投靠玄王。

    至少，不能再被当成敌人！

    没有欢呼，议论，只有一页页古老王朝史册被人从藏经楼中取出。

    可任他们如何翻找，都找不到一个能与顾长烬对上的开国之主。

    历朝逐鹿天下者，能在起兵时拥有陆地神仙修为，便已经足以镇压群雄。

    少数踏入玄仙的开国雄主，更是能凭一人之威，替身后仙门夺取一朝气运。

    就连大胤太祖当年，也要借太苍仙门之势，聚群雄、吞诸州、祭告山河之后，方能铸就苍天。

    可顾长烬呢？

    起兵之前，没有仙门扶持。

    起兵之后，先斩云梦灵使，再杀太苍玄仙，如今连玄仙极境的云梦仙主都死在他手里！

    众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他当初那句“不为一家一姓，也不为一宗一门”，根本不是什么为了聚拢人心而喊出的狂言。

    他是真的不需要仙门！

    因为他一个人，便足以抵得上一座顶尖道统！

    更别说那十位青天道玄仙、遍布三州的万灵道种，以及正在不断壮大的青天。

    “此人若再得数州，青天托举地仙果位，几乎已是必然。”

    有老辈玄仙合上史册，声音复杂。

    一旦顾长烬成就地仙，再以青天立国，那便不是寻常王朝。

    而是一座真正由地仙亲自坐镇、独享一朝气运的青天神朝！

    地仙寿元漫长，神朝若无外敌，延续数万年都不是什么难事。

    话音落下，旁边一名年轻道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古怪。

    “大胤新帝等了五百余年，才从太子熬成皇帝。”

    “若玄王将来有了子嗣……那岂不是天下岂有五千年之太子？”

    大殿中依旧无人发笑。

    另一名道人幽幽补了一句。

    “五千年？”

    “只怕太子的孙子、玄孙都没了，青帝还坐在帝位上。”

    “到时候，该喊天下岂有万年之太子才对。”

    众人面面相觑。

    坏了，这话虽然荒唐，可仔细一想，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此时，河西战场。

    随着十二重天泽消散，真正的雨水从高空洒落。

    云梦仙主残破的仙躯穿过雨幕，砸入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大地。

    那五位方才还把云梦仙主视作救命稻草的朝廷玄仙，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

    一位皇室供奉转身便走。

    可他才遁出百里，青松道人便提前出现在前方。

    一株遮天古松扎根虚空，密密麻麻的枝条封住了所有退路。

    另外几人也各自散开。

    寒莲、雷槐、墨榕等人同时上前。

    十道玄仙气息再一次封锁天穹。

    没有人立刻出手。

    可那五位朝廷玄仙，也没有一个敢再动。

    其中一名出身小宗的玄仙悄然摘下腰间朝廷令牌，似乎想证明自己与大胤关系不深。

    另一位皇室供奉嘴唇微动，想以神念向顾长烬请降，却发现四周草木早已封锁虚空，连一丝神念都送不出去。

    至于剩下三人，彼此之间已经悄然拉开距离。

    刚才还是并肩作战的同道。

    如今，却都在提防旁人突然出手，以自己的人头换一条活路。

    他们知道，只要谁先露出破绽，谁便会成为下一个从天上掉下去的尸体。

    靖武王殷道衡仍站在残破王辇之上。

    他手中的王剑没有落下，脸上也没有半点血色。

    方才重新凝聚的披甲军魂，在云梦仙主身死的那一刻，便从头顶开始崩裂。

    砰！

    万丈军魂彻底炸碎。

    这一次，再也没有重新凝聚。

    四十万朝廷中军最后一丝战意，也随之散了。

    “云梦仙主死了！”

    “快逃！”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军旗倒下，战车掉头，数十万大军如同决堤洪水一般向后溃逃。

    那些世家私军跑得最快。

    为了不被后方青天道军追上，他们甚至主动扯下身上甲胄，扔掉旗帜和随军法器。

    前方军阵稍有拥堵，后面的人便挥刀砍向原本的同袍，只为抢出一条活路！

    两支皇室禁军还想聚拢护住殷道衡。

    可四周州军一散，禁军阵形顿时孤零零暴露在战场中央。

    二十万青天道军，已经压了上来！

    “弃械跪地者，不杀！”

    “仍持兵刃、阻我青天者——斩！”

    喝声如雷，传遍战场。

    成片朝廷士卒丢下兵器，跪在泥水与血泊之中。

    还有更多人根本不敢停留，跟随着世家私军一路向北逃窜。

    北朔玄甲踏过破碎军旗，万灵军越过燃烧的战车。

    二十万青天道军随即兵分数路，追着溃军杀出河西，分别踏入朝廷掌控的北地三州！

    大军每前进一步，脚下便有草木重新生长。

    原本占据天穹的苍色云气，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推开。

    青色从河西边界缓缓向外晕染，先是一线，继而是一片，最终如潮水般漫过山川与城池。

    苍天在退。

    青天，在向北扩张！

    沿途城池中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

    有人望着退走的朝廷溃军紧闭门户，有人则取下城头苍旗，试探着挂出一截青布。

    更远处的地方官与世家望着逐渐逼近的青色天幕，也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究竟还要不要替大胤死守。

    大军尚未攻城。

    可北地三州的人心，已经先乱了。

    而引起这一切的顾长烬，始终站在河西长空。

    玄色王袍在雨中轻轻摆动。

    他没有追杀溃军，也没有看一眼云梦仙主的尸体，仿佛斩杀一位成名五千年的玄仙极境，不过是这场大战中理所当然的一环。

    远方，一名观战的老辈玄仙沉默良久，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苍、黄、青三天争世。”

    “天下夺鼎者………”

    “非玄王莫属！”

    四方仙门，无人反驳。

    只是这一刻，他们都必须做出选择。

    是归降青天。

    是继续扶持摇摇欲坠的大胤苍天。

    还是转而押注南方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