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王胡之，谢宏大吃一惊。

    “修龄兄，何故颓于斯？”

    几日未见，王胡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

    “凤至，请恕我未曾亲迎。”

    王胡之朝谢宏拱了拱手，动作都有些迟滞。

    谢宏突然明白过来。

    王廙死了？

    史载王廙在协助王敦攻入建康，把持朝政之后，于同年十月初九病逝，享年四十七岁。

    能令王胡之如此伤心的事，只有可能是王廙死了。

    王廙比原定历史早死了两个月，也是因为自己这只蝴蝶吗？

    或许是王敦的死讯刺激所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修龄兄节哀。”

    王胡之浑身一颤，终于抬头惊讶的看着谢宏：“此事建康唯我知晓，凤至何处得知？”

    谢宏脑袋里飞快的组织语言：“在庐山修龄就曾言，伯父身体有疾，那日与叔虎，逸少把酒言欢，唯独修龄兄似心情郁郁，我大概就猜到了伯父似有不妙。”

    王胡之无声落泪：“我父在荆州病故了，他临死前命老仆隐瞒他的死讯，老仆昨日返家，我准备过几日启程去荆州扶灵回建康。”

    谢宏心头也难免一阵黯然。

    荆州刺史王廙书画双绝，一开始被王敦裹挟，后续却是心甘情愿的跟着王敦谋反，他的生死对于谢宏来说等同于路人。

    但谢宏对王胡之却视之为友。

    历史上王胡之属于典型的东晋玄学名士，一生不热衷权位，以寄情山水，崇尚老庄。

    原因大概就是父辈热衷于权柄，最终没什么好的结局。

    他跟谢安日后会成为好朋友，明确说过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废疾高卧，唯一对朝廷的贡献，大概就是他在吴兴当太守的时候，多次向朝廷推荐沈劲，希望能让其参与北伐。

    因为王廙，王胡之性格都变了，王廙曾在信中说起自己身体不好的消息，希望他能去荆州一趟，但王胡之一直心有怨怼，又以为不过是旧疾，将养些日子便好。

    没想到王廙竟是直接病故在任上。

    谢宏觉得有点操蛋，王胡之这样如何陪他去见邓岳？

    最合适的人选，没了。

    王胡之却知道谢宏如今身系建康一城的安危，没事不可能来找他，于是开口相询：“凤至寻我，定然是有事吧？”

    谢宏犹豫片刻，决定还是不绕弯子，将自己要出城策反邓岳，需要找一个身份合适的人一起混入叛军营的事说了一遍。

    王胡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凤至。”王胡之终于抬起头来：“我跟你去。”

    这一下轮到谢宏沉默了。

    王胡之幽幽道：“阿父不适合为官，更非方镇之才，到死都难留下身后名，我为人子，总要做点什么。”

    谢宏只能是默然，不知该怎样安慰他。

    王廙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不但是王导王敦的从弟，也是司马睿的姨弟，属于东晋皇室与顶级门阀的双重亲族。

    他精通音律，射御，博弈，杂伎，乃是东晋初年少有的全才型人物。

    在艺术领域承汉魏古法，启东晋新风，是魏晋书画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但这样的人不能玩政治。

    他在荆州治州无方，滥杀将佐。

    谢宏仔细回忆了王廙的结局，画起了大饼：“修龄兄，此事若成，叔父不但能前罪尽去，还能因功为叔父求谥。”

    王胡之猛地一扬头，把心头的哀伤逼了回去，红着眼道：“凤至所言非虚？”

    “包在我身上。”

    王胡之郑重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起身对着谢宏深深一揖：“凤至带我如亲兄，从此以后，王胡之便奉凤至为至亲。”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谢宏连忙伸手扶起了他，低声道：“我们以后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这句话在现代几乎就是调侃，但王胡之听得眼泪一瞬间就落了下来，一把抱着谢宏泣不成声。

    谢宏……

    完犊子了，我的初拥啊，没给郗璇妹子竟然被你王胡之给拿下了一血。

    但这个时候他又不能一把推开对方。

    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谢宏走出王胡之的院子，准备返回东宫。

    刚走出来就遇到了王悦，正一脸姨母笑的等着他：“凤至之才果然是倾淮水而不尽，不过你赠郗氏以曲，赠王氏以诗，总是要有所取舍吧？难道凤至要当贾武公？”

    谢宏一愣：“贾武公阿谁？”

    王悦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古怪起来，看着谢宏不说话。

    谢宏突然明白了过来，顿时打了一个哈哈。

    王悦说的是贾充，原本是曹魏大臣，又是西晋的开国元勋，曹魏豫州刺史贾逵之子。

    这人年少袭爵，入仕曹魏后依附司马氏，成了司马氏的心腹‌，司马昭掌权后他更是成了核心亲信，立功无数。

    历史上有关他最有名的事有两件。

    其一，就是他指使成济弑了曹髦，开了中国历史上公开弑君的恶劣先河。

    这家伙在西晋建立后原地起飞，三公挨个当遍，获封郡公，又主持了灭吴之战，病逝之后的谥号是武，葬礼是参照霍光的旧制，死后也没被清算，可谓牛逼到头了。

    这位爷才是两晋真正的第一权臣，王敦桓温都要往后稍稍，最牛逼是得了善终，放在中国历史上都排得上号。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他有两个正妻。

    贾充先娶魏中书令李丰之女为妻，但后来李丰被司马师给杀了，李氏因此连坐被徙，于是贾聪又另外娶了郭氏为妻。

    西晋是没有和离制度的，或者说当时的和离并没有法律条文，最早的和离制度还要等到唐朝才有。

    所以离婚只有一种途径，那就是强制休妻。

    但对于贾充这种人来说，强制休妻就是人生污点啊，所以李氏获罪之后，他就当没了这么一个人。

    但后来李氏又被赦还了。

    于是问题就来了。

    事情闹到了司马炎面前，司马炎无奈之下，竟然荒唐的特诏贾充可以有俩老婆。

    一个左夫人，一个右夫人。

    这在中国古代历史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皇帝都他娘只有一个老婆。

    现代网络上所谓的三妻四妾纯扯蛋，历朝历代夫妻都是一夫一妻。

    贾充更牛逼的是他生了一代妖后贾南风，后世跟吕雉，武则天并称。

    贾充可以说一手缔造了晋朝，而贾南风转手就搞了一个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等于是她亲手开启的，祸害华夏三百年。

    谢宏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

    “长豫兄，冤枉啊，你家女郎跑出来拦我的路，我随口吟了两句打油诗而已。”

    王悦顿时一愣：“我闻凤至咏山赋水谓之山水诗，怎么又冒出打油诗来？何解？”

    谢宏……

    见王悦一脸不耻下问的清澈表情，谢宏只能垂头丧气：“调而侃之。”

    王悦眼睛陡然一亮，正待拍彩虹屁，旋即脸色就是一变。

    “好你个谢凤至，竟真敢调戏我王氏女郎？走走走，跟我去见阿父，须得给我琅琊王氏一个交代。”

    王悦一把抓住谢宏的手就往王导的后院拖去。

    唐朝才有的打油诗，就这么被谢宏提前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