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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苏墨的话音落下,监护仪上的刺耳蜂鸣声渐渐变弱,最终完全消失。屏幕上那条剧烈跳动、忽上忽下的曲线,慢慢回归到了一个稳定的起伏状态。
数值不再剧烈波动。
“滴——滴——滴——”
刺耳的急救警报声终于在病房里彻底消失。
医疗小组的几名医生手里还举着没来得及拆封的强心剂。
他们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奇迹般平稳下来的曲线,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墨站在病床边,缓缓收回了抵在上杉越胸口的手掌。
他指了指大门,对那几个医生偏了偏头。
“行了,收工,都出去吧。”
医生们赶紧推着仪器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病房的门。
源稚生原本死死抓着床栏的双手,这才一点点松开。
他跌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断裂的肋骨因为粗重的呼吸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源稚生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病房靠近门口的位置,风间琉璃正靠在门框上。
他拄着那把卷刃的断刀,拖着被夹板固定住的断腿。
他原本冷眼看着这一切,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源稚生那件被血浸透的风衣上。
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是在红井深处,源稚生为了替他挡下蛇首致命一击而留下的。
赫尔佐格已经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那些在深夜里不断折磨他、给他洗脑灌输仇恨的梆子声,终于彻底断绝。
支撑风间琉璃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向抛弃他的哥哥复仇。
但他现在清楚地知道,哥哥从来没有抛弃过他,甚至愿意拿命来换他活下去。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疯狂,都在那道伤口面前失去了支点。
风间琉璃握着断刀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谁。
那种属于极恶之鬼的阴狠与狂傲,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再也维持不住分毫。
他的眼神剧烈闪烁,苍白的脸颊上爬满了惊慌与无措。
十几年来的扭曲与分裂,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界限,两个人格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身体的主导权重新回到了那个纤细怯懦的鹿取小镇少年手里。
源稚女回来了。
苏墨靠在窗台边,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口气场的改变。
原本那股属于恶鬼的、狂躁阴冷的杂乱气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怯懦、单薄,却又无比真实的活人气息。
好家伙,赫尔佐格这一死,连精神分裂都能自动痊愈,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源稚生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变化,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弟弟。
那一瞬间,源稚生认出来了,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清秀少年回来了。
但找回清醒的源稚女,并没有感到半点轻松。
他脑海里全都是风间琉璃犯下的那些杀戮记忆。
他想起自己曾指挥猛鬼众发动暴乱,想起自己对哥哥一次次挥下的致命刀锋。
极度的自我厌恶瞬间淹没了他。
源稚女眼眶发红,他根本不敢去看源稚生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他不配面对为了救他而断了肋骨的哥哥。
他慌乱地握住病房门的金属把手,想拧开大门转身逃走,远远地躲开这一切。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上杉越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白炽灯下适应了几秒,慢慢转动。
“父亲。”源稚生声音嘶哑,干脆利落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上杉越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看清了源稚生的惨状。
“你小子……”上杉越的声音虚弱,说话甚至有些漏风。
“伤成这副鬼样子,还敢到处乱跑。”
上杉越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只仅剩的左手拍了拍床垫。
“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来给我送终。”
“你刚才差点断气。”源稚生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那是阎王爷看我太老,嫌我占地方,又把我一脚踹回来了。”上杉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随后,上杉越的目光越过源稚生的肩膀,看到了正准备开门逃跑的源稚女。
“站住。”上杉越突然出声。
声音猛地拔高,牵扯到了胸口的贯穿伤,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瞬间渗出了新换的纱布。
源稚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捏着门把手的手指根根发白。
他没有回头,只是咬着下唇,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上杉越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这个最小的儿子。
“我没什么遗嘱好立,我也没打算求你们原谅。”上杉越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当年逃跑,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我欠你们的,欠得太多了,多到我这条老命都还不清。”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苏墨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这家庭伦理局实在有点费眼睛,随缘吧。
“剩下的家务事,你们自己关起门来处理。”
说完,苏墨直接走到病房门口,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源稚生看着病床上的上杉越,又看了一眼门口瑟瑟发抖的源稚女。
“这笔账,先记着吧。”源稚生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兄长独有的温和与包容。
“你是蛇岐八家之前的大家主,我是这一代。”
“家族欠下的烂账,我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听到源稚生的话,源稚女握着门把手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转过身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瘸地走回了病床边。
他始终不敢直视源稚生,只能一直低着头,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双手用力绞在一起,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这是十几年以来,他们三个人第一次平静地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没有拔刀,没有算计,也没有谁急着逃走。
源稚女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地说道:“等我的腿好了,我会亲自找你算这笔账。”
上杉越看着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源稚女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越过病床的边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轻轻抓住了源稚生黑色风衣的一角。
源稚生感觉到衣角的拉扯,转头看向他,坚毅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源稚女抬起右手,将那把沾满泥水和干涸血迹的断刀放回了床头柜上。
那是他作为风间琉璃时握了一辈子的刀,现在他不想再握了。
源稚女怯生生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源稚生。
“哥哥,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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