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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的车六点半到了村口。秦牧已经站在那了。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秦小棠被绑架案的报案回执、受害人身份材料、还有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案件经过陈述。
赵铁柱没下车,摇下窗说了句“上来”。
车开出村子,秦牧才开口:“检察院那边确定了?”
“确定了。老刘昨晚加班帮你把申请表弄好了,今早八点半你去签字,检察官那边他也打了招呼。但有个条件——全程有检察官在场旁听,你和唐坤的对话内容会被记录。”
秦牧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说什么不能被记录的话。
“还有一件事。”赵铁柱的语气变了一下,“今早我出门前接了个电话,所里的小周打的。他说昨晚有人去过村委会。”
“去干什么?”
“老孙的办公室被翻过了。抽屉被撬开,桌上的文件全部带走了。”
秦牧没出声。
老孙下午刚跑,晚上就有人去他办公室清理痕迹。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抽屉里有什么?”
“小周之前大概翻过——老孙存了一些村委的旧文件、记账本什么的。现在全没了。”
那里面有没有他跟唐彪联络的痕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对方的反应速度——每一步都在清扫,每一步都比秦牧快半拍。
不是真正快半拍。是对方在主动节奏上占着先手。
秦牧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地和树。
但今天,先手要换一换了。
八点二十到了检察院。赵铁柱没进去,在车里等着。秦牧自己上楼。
检察院的老刘全名刘建新,四十多岁,瘦脸,戴着老式的金丝框眼镜。他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看见秦牧点了下头。
“材料带了?”
“带了。”
刘建新接过文件袋,翻了一遍,指了指桌上一份打印好的申请表。“签字,按手印。”
秦牧签了。
刘建新把材料收齐,表情没什么波动,但说了一句多余的话:“你知道这种确认性陈述在实际办案中很少用。你既然要用,说明你有你的目的。我不多问。但在唐坤面前,不能有任何威胁、引诱、暗示的言语。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记录里。”
“明白。”
刘建新看了他几秒。“也别太客气,你是受害方,该问的问。”
手续走得比预想的快。九点四十分,检察官签字批准。十点出头,秦牧拿到了一张加盖公章的确认单。
赵铁柱开车去看守所的路上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小周说,今早有人打电话到我们所里,问了一个事——'秦牧有没有申请会见唐坤'。”
秦牧的手指动了一下。“谁打的?”
“来电显示是县检察院的座机。但小周回拨过去,对方说没人打过这个电话。”
有人在冒充检察院的名义试探消息。
秦牧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五。
方立诚的正式会见是后天。但如果对方知道秦牧今天要提前见唐坤,他们会怎么做?
加快速度。
能拦就拦。拦不住就改方案。
“快点开。”秦牧说。
赵铁柱踩了油门。
十点五十,车停在看守所门口。
这是秦牧第一次来青云县看守所。灰色的围墙,铁门上的漆起了皮,门卫室里坐着两个武警。
赵铁柱陪他到接待窗口登记。值班的人看了确认单和身份证件,打了个内线电话。
等了八分钟。
一个穿管教制服的人从里面出来。不是贺管教——年轻一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秦牧?跟我来。”
赵铁柱不能进。他站在门口,对秦牧点了一下头。
秦牧跟着那个管教过了两道铁门,经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探视室,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桌椅。
管教带他到3号探视室。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检察院派来旁听的检察官,三十出头,面前放着一个录音笔和一沓表格。
“你是秦牧?坐吧。嫌疑人马上带来。”
秦牧坐下。
探视室不大,桌子中间有道矮隔板,两边各两把椅子。灯管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人脸色发青。
他把双手放在桌上,展平了。
三分钟后,铁门响了。
唐坤被两个武警押着进来。
半个多月不见,唐坤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灰色的号服晃荡荡挂在身上。
但他的眼神没变。看到秦牧的那一刻,唐坤站住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算笑。
“你来看我?”
秦牧没回答。等唐坤坐到对面,武警退到门口,检察官按下录音笔之后,秦牧才开口。
“唐坤,关于秦小棠被绑架案,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确认。”
唐坤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他歪着头打量秦牧,那种姿态跟以前在矿场里被制服之前一模一样——带着一股子不服。
“问吧。”
秦牧没有客套。
“绑架秦小棠那天,你接到的指令来自谁?”
唐坤的手指停了。
“没有指令。我自己干的。”
秦牧预料到这个回答。他没追问,换了个方向。
“你在柳河镇经营了多少年?”
唐坤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七八年吧。”
“七八年里,砂石、赌场、帮人收债——你一个人能撑起这些吗?”
唐坤不说话了。
秦牧继续:“马文龙被调查了。你知道吧?”
唐坤的喉咙动了一下。“听说了。”
“他被调查之后,有没有人来看过你?”
检察官在旁边抬了一下头。唐坤的眼神往检察官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有律师来过。”
“几次?”
唐坤的手指又叩了起来。“一次。正式的那次。”
他在撒谎。方立诚三天前用假身份来过一次——那次不在“正式”的记录里。唐坤不提那次,说明他知道那次见面是不能放到台面上的。
秦牧盯着唐坤的手指。
“唐坤,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对质绑架的事。那个案子证据齐了,你怎么判是法院的事。”
唐坤的手指停住了。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秦牧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故意制造什么效果——探视室有录音,他的每句话都会被记下来。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语气带上情绪。
“信访局的郑副处长,死了。”
唐坤的脸没变化。但他的身体有一个很细微的变化——肩膀往后收了一下。
秦牧看见了。
“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但毒理报告还没出来。”
唐坤低下头,看桌面。
“郑副处长经手的那些信访记录——退伍兵维权的、工伤赔偿的、土地纠纷的——全删了。系统级别的删除。”
唐坤的手指蜷了起来。
“同一个时间段里,有人派人到我家烧东西。有人到镇上找老孙搞我家的情报。老孙昨天下午跑了。他办公室里的文件昨晚被人全部带走。”
秦牧停了两秒。
“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你被关进来之后。”
唐坤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恐惧,但那种不服的劲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牧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在某些任务中,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抛弃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不甘。
“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牧看着他。“你自己想。”
探视室里安静了几秒。
检察官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他没有打断。
唐坤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我想抽根烟。”
“这里不让抽。”检察官说。
唐坤舔了一下嘴唇。他没再看秦牧,眼睛盯着桌面中间那道矮隔板。
秦牧站起来。
他该说的说完了,不需要追问,不需要施压。唐坤是聪明人——他听懂了。
郑副处长死了,信访记录删了,老孙跑了,文件被清了。
每一样都是在断线索、割尾巴。
唐坤嘴里含着的那些东西,是下一条要被割的尾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唐坤突然开口了。
“秦牧。”
秦牧停下,没回头。
唐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着嗓子说的沙哑。
“后天来见我的那个律师——他不是我请的。”
秦牧转过头。
唐坤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小心点。”
秦牧出了看守所,赵铁柱在车里等着。
上车之后赵铁柱问:“他说话了?”
秦牧系上安全带。“说了一句。”
“什么?”
“方立诚不是他请的。”
赵铁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唐坤在怕。”秦牧说。
赵铁柱发动车子。“那后天方立诚来的时候怎么办?”
秦牧的手机响了。苏晚。
他接起来。
苏晚的声音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压着兴奋的急促:“秦牧,汇通达那家公司——我又往下查了一层。它不只是方立诚律所的金主。它在青云县还有一笔投资,投的是去年新批的那块开发用地。”
秦牧的手收紧了。“哪块地?”
“柳河镇西边那片。拆迁补偿款一共拨了两千三百万。但实际到村民手上的不到四百万。”
秦牧没说话。
苏晚顿了一下,接着说了最后一句。
“那块地的征收审批函上,签字人是——临江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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