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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临江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
不是鼎瑞咨询。不是远征公司。是管委会。
周严没有急着往下翻。他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了几秒,然后退出这个文件,回到文件夹根目录。
U盘里一共十一个文件。前三个是鼎瑞咨询的银行流水截图和转账凭证扫描件——周兴邦说的那些东西,和陈远航同步过来的口供内容完全吻合。金额对得上,时间对得上,收款方对得上。
第四个文件开始,性质变了。
周严依次打开第五到第十一个文件,每个停留不超过二十秒。他不需要看太细,他只需要看两个东西——付款方和收款方。
秦牧站在他身后,一份一份跟着看。
陈远航靠在门边,没凑过来。他不需要看细节,他看周严的表情就够了。
第七个文件打开的时候,周严的呼吸停了一拍。
秦牧也看到了。
那是一份内部审批单的扫描件,抬头印着“临江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基础设施配套专项资金”,下面是一串审批签名。签名不太清楚,但最后一栏的“分管领导审批”那一行,有一个能辨认出来的姓——周。
周严关了文件。
房间里安静了五秒。
陈远航开口了:“多大?”
他问的不是金额。他问的是这件事的级别。
周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陈远航。“你自己看。”
陈远航走过来,弯腰看了三十秒。然后他直起身,看秦牧。
“周兴邦比我们以为的知道得多。”陈远航说。
秦牧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周兴邦在远征公司当了七年总经理,是方德凯的白手套。但U盘里的东西不止涉及方德凯——它往上走了一层,直接指向临江市经济开发区的专项资金审批流程。
周兴邦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一个县级公司的总经理,手里攥着市级资金审批的内部文件。这不正常。除非他不只是方德凯的人——或者他拿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工作。
是为了保命。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秦牧说。
周严点头。“这些文件不是工作需要留存的。这是他给自己攒的筹码。他怕方德凯弃车保帅的时候把他推出去,所以他提前留了后手——如果我被推出去,我就把所有人一起拉下水。”
陈远航看着秦牧。“这改变了我们的计划。”
秦牧知道他什么意思。
原来的计划是:U盘的东西补进周严的材料框架,凑齐证据链,下午递给纪委的人。目标是方德凯和鼎瑞咨询。县级的事,县级或者市级纪委接就行。
现在不一样了。
U盘的内容直接指向临江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的专项资金,审批签名栏上有一个“周”字。如果这个“周”是周永胜——那这份材料递上去,接手的人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县级腐败案,是一个在任副市长涉嫌贪腐的案件。
市级纪委能接吗?能。但接了之后敢动吗?
周永胜在临江市经营多年。市纪委的人不可能不掂量。
“班长,你那个人——能扛住这个级别吗?”秦牧问。
周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U盘拔出来,重新装进封袋,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第三部分“待补”那一页,把四个小项划掉了三个,在第四项“资金最终流向记录”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秦牧。
“我联系的不是市纪委的人。”
秦牧的手指停了一下。
“省纪委?”陈远航先问了。
周严摇头。“不是省纪委。是中纪委派驻东海省的巡视组。”
房间里又安静了。
陈远航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秦牧看着周严。这个四十二岁的老班长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表情跟十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说出来的话把整件事的层级直接拉到了顶。
中纪委巡视组。
“你怎么搭上的?”秦牧问。
“军事检察院的工作不只在军队系统内部。涉及军地交叉的案件需要跟地方纪检监察系统协调,巡视组是常年对接的口子之一。我跟他们一个处长打过三次交道。”
周严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秦牧听明白了——周严不是临时找的关系,是他本身的工作就覆盖这个层级。军事检察院调查员的身份,让他天然地站在一个比地方纪检更高的视角上。
“巡视组的人知道具体内容吗?”秦牧问。
“我发短信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有涉及临江市副市级干部的实名举报材料和物证,需当面递交'。他回了六个字。”
材料发我。当面。
秦牧之前看到那条回复的时候,以为对方是市纪委的人。现在知道是巡视组,那六个字的分量完全不同。
巡视组的人愿意接,说明他们对临江市这条线本来就有关注。周严的这份材料不是从零开始——是往一个已有的框架里添了关键的一块。
陈远航拿起封袋看了看,又放下。“巡视组接了之后,周永胜那边多快能感觉到?”
“他感觉不到。”周严说,“巡视组的调查是封闭运行的,在正式立案之前不会有任何风声漏到被调查对象那里。这就是巡视组和地方纪委最大的区别——他们不在当地的权力网络里。”
秦牧靠回窗框上。
这意味着一件事——周永胜现在打的那套组合拳,全都是冲着一个“拖”字去的。他以为他在跟时间赛跑,他以为只要拖住今天,拖住这几天,就能把事情摁下去。
但他不知道他的对手已经不在他能看见的跑道上了。
巡视组一旦拿到材料启动核查,周永胜做的所有动作——冻结案件、施压赵铁柱、封堵苏晚——不但没有意义,反而会成为“阻碍调查”的新证据。
他自己在给自己加罪。
“时间。”秦牧说,“巡视组的人什么时候能见?”
周严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新的短信。这次写得比第一条长,秦牧没看内容。
发出去之后,周严把手机放在桌上。
“等回复。”
十点四十一分。
陈远航走到窗帘边,用手指撑开一条缝往外看。“白车还在。”
秦牧嗯了一声。那辆车从八点半就停在那里,快两个小时了。如果是普通人,早走了。
“要不要处理?”陈远航问。
“不用。让他看着。他只知道这栋楼里有人,不知道是几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远航放下窗帘。
十点五十三分。赵铁柱的消息来了。文字,不是电话。
“结束了。章学诚问了四十分钟。核心就是问周兴邦的事。我按你说的答——只说自己做的,不说判断和内容。他问了三次周兴邦有没有交代什么具体涉及到谁,我说讯问不是我做的,我不在场。”
秦牧回了一个字:“纪检?”
赵铁柱的回复很快:“纪检的那个姓胡的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在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赵铁柱同志,你跟秦牧是什么关系。”
秦牧盯着这句话。
纪检的人不问执法程序,不问案件细节,就问了一个问题——你跟秦牧什么关系。
这说明他们关注的核心不是赵铁柱昨晚的出警行为。他们关注的是秦牧。
赵铁柱是切入口,秦牧才是目标。
“你怎么答的?”秦牧问。
“战友。新兵连同期。”
“他什么反应?”
“点了下头,没再问了。然后章学诚让我回去等通知。”
秦牧想了想。“那个穿夹克不介绍身份的人呢?”
赵铁柱隔了十几秒才回:“全程没说一句话。就坐在后面看手机。但他走的时候比章学诚还早,出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我拍了。”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
秦牧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车牌号,转给了陈远航。
陈远航看了两秒,摇头。“不认识。回头让人查。”
十一点零四分。
周严的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
“定了。”周严说,“下午两点,临江市清河区一个茶室。他发了定位。”
三个小时后。
秦牧看向陈远航。“你的车在后面巷子里?”
“在。”
“班长坐你的车去临江。我留在这里。”
周严看着他。“你留下干什么?”
秦牧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手指撑开窗帘一条缝。
白色轿车还在。
发动机还是没熄。
“周永胜今天布了四条线堵我。如果我消失了,他会起疑。”秦牧放下窗帘,回头看周严。“我得让他觉得他的压力还在起作用。他盯着我,就不会去想别的地方。”
周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笔记本和U盘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材料我带走。有结果了给你消息。”
秦牧点头。
陈远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秦牧一眼。没说什么鼓励的话,没说“注意安全”。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两个人从后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秦牧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
十一点零九分。
街对面的白色轿车还在。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第二通电话应该快了。赵铁柱在县局那边暂时安全。苏晚那条线目前没有新的消息。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在这里坐着,让所有盯他的人觉得他还在,觉得他被困住了,觉得压力在起作用。
他就是饵。
手机响了。
不是退役军人事务局。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临江市。
秦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提示,没有接。
响了六声,挂了。
十秒后,一条短信进来。
“秦牧同志,我是临江市公安局政治部的,有一些情况需要跟您了解。请您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秦牧把手机放在桌上。
第五条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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