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完最后一针，石磊把线头剪断，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把朗峰扶起来，慢慢挪到自己用木柴和干草搭好的铺位上。

    让他侧躺着，这样后背的伤和前面的伤都不会被压到。

    “嫣然，去盛碗粥来。”

    李嫣然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身去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熄，她添了把柴，把晚上剩的肉丝粥重新热了热，又打了一个蛋花进去。

    端着碗回来的时候，朗峰已经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了。

    他的眼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听不清楚。

    石磊接过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往朗峰嘴里喂。

    喂了小半碗，朗峰的喉咙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李嫣然蹲在旁边，一边用湿布给朗峰擦额头上的汗，一边轻声对石磊说。

    “他伤成这样，今天晚上多半要发热。

    不过咱家还有些羚羊角片，我待会儿煮一下备着。”

    石磊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看着朗峰身上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说。

    “嫣然，有件事你得记着。”

    李嫣然抬起头看他。

    “治他的伤，不管用什么药，都不能去镇上买，也不能去村里李老伯那里拿。

    今天晚上赵虎遇刺，明天一早肯定全城搜人。

    谁去药铺买金疮药，甚至制作金疮药的药材，谁去请大夫治刀箭伤，一查一个准。

    到时候都不用搜院子，直接搜买药地，就能摸到咱们家来。”

    石磊把喂完粥的碗放在一边，目光沉稳地看着李嫣然的眼睛。

    “所以，给朗峰治伤的药，咱们只能进山去采。”

    李嫣然听完，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好，明天咱们去山上。”

    “好媳妇。”

    石磊抬手捏了捏李嫣然的脸颊，又说道：

    “咱们赶早去，趁村里人还没起来就进山，采了药就回来，不能被人发现。”

    李嫣然想了想，说道：

    “我祖父留下的方子里，有一个金疮药的配方，我记得很清楚。

    里面要用到三七和血竭，这两样山里应该能找到。

    还有几味调补气血的药，也都是山林里常见的。”

    她看了一眼朗峰。

    “退热的话，今晚先用羚羊角片煮水顶着。

    等明天把金疮药配齐了，伤口好得就快了。”

    石磊听完，将李嫣然的小手拉过来，放在掌心揉捏着。

    他没有多说什么，眼中全是欣慰。

    李嫣然回握住石磊的大手，用力攥了攥，无声地劝他安心。

    朗峰躺在干草和木柴搭成的铺位上，意识在昏沉中浮浮沉沉。

    他能听见身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往他嘴里喂粥，在往他身上敷药，在给他盖被子。

    这些事，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替他做过了。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透过睫毛的缝隙，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蹲在他身边替他擦手上的血，一个端着水盆在一边递东西。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来两个字。

    “谢谢。”

    那声音轻得像干草被风吹过，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回到正屋，石磊回身把门闩上。

    屋里只剩下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

    李嫣然在床边坐下，看着石磊把刀搁回刀架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在她身边坐下来。

    “嫣然，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石磊的声音压得很低。

    “朗峰身上还有别的事，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他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让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不那么刺眼。

    然后他把朗峰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朗峰当年有个新婚妻子，也是边关发配过来的罪奴。

    没有你漂亮，但也是大家闺秀出身，端庄秀气，性子温婉。

    那时候，朗峰只是赵虎手下一个小旗，颇有些军功，往上走是迟早的事。

    赵虎那时候还是百户了，他看上了朗峰的妻子。

    威逼利诱了好几回，那朗峰和他媳妇始终不从。”

    李嫣然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后来，赵虎故意将朗峰派出去执行任务。

    又趁着朗峰外出时，半夜摸进了他家，糟蹋了那女子。”

    石磊的声音沉下去。

    “朗峰的妻子不堪受辱，当夜就自尽了。

    朗峰回来之后，看见的是他妻子的尸首。”

    李嫣然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朗峰去找赵虎寻仇。

    赵虎非但不认，反倒倒打一耙，说朗峰勾结匪寇，以下犯上、袭击长官。

    他花了银子买通了上面的人，把罪名做实了。

    朗峰就这么被定成了通缉犯。

    这些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还活着。”

    石磊看着李嫣然的眼睛。

    “今天晚上，他潜回来杀赵虎，没杀成，才偶然翻进了咱们家的院子。”

    李嫣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所以……他是赵虎的死敌，也是被赵虎害到家破人亡的人。”

    “是。”

    石磊点了点头。

    “正因为这样，我才想留他。”

    石磊顿了一下，把话头转到了更实际的地方。

    “嫣然，咱们家的摊子越铺越大了。

    那些地一旦全种上，光靠栓子和李郎中的儿子，撑不起场面。

    将来收粮、运粮、跟匪寨打交道、防着赵虎那头使绊子。

    这些事光靠我一个人跑不过来，我需要一个得力的人。

    朗峰就是这个人。

    他是正经的军户出身，打过仗，又在外面跑了这些年，什么场面都能接住。

    更重要的是，赵虎害得他家破人亡，这一点对我很有利。

    这样的人，一旦在危难时刻被咱们救了，他认了你，就绝不会反水。”

    石磊顿了顿，又说。

    “但是留他在咱们家，也确实有风险。

    他是通缉犯，赵虎又在附近搜他。

    一旦走漏风声，咱们全家都得受牵连。

    这个事我一个人定了不算，我得告诉你，我不想瞒你。

    因为这个决定，可能会连累到你。”

    李嫣然抬起头，看进石磊的眼睛里。

    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轻轻晃着，她伸出手，把石磊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握住了。

    然后慢慢靠过去，把头倚在他的胸膛上。

    “夫君，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在没嫁给你之前，我每天都活在地狱里。

    是你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让我重新过上了人一样的日子。

    你的所有决定，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

    我相信夫君做的决定，都是对的。”

    石磊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没有说话。

    但揽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石磊知道自己所谋甚大，所以招揽可用的人，是必然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