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得到山里消息的时候，正在院里劈柴。

    来报信的是村东头的李瘸子。

    这人嘴碎归碎，但不坏，当年石磊爹还在的时候，跟他有几分交情。

    所以村里有什么事，他都愿意来知会一声。

    “你是没看见呐！”

    李瘸子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拍着大腿。

    “张氏那条右腿，全是血！

    李郎中看了一眼就说治不了，让赶紧送镇上。

    你是没听见李郎中怎么说，光缝针就得十几两银子！

    还说那腿的筋都断了，就算救回来，以后也得终身拄拐！”

    石磊手里的斧头没停，一斧子下去，柴火劈成两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他弯腰把柴火捡起来扔到柴垛上，又拿了一根新的竖在木墩上。

    “石全用拉柴火的小推车，把人推镇上去了。”

    李瘸子啧啧连声。

    “你是没看见那架势，一家三个大老爷们儿，推着个破板车。

    车上躺着个血人，车轱辘吱嘎吱嘎的，村里人瞅着都瘆得慌。”

    “人呢？”

    石磊问。

    “镇上大夫说，命是保住了，腿也确实是废了。”

    李瘸子摇了摇头。

    “说是在医馆里躺了大半天才醒过来，醒了一摸自己那条腿，就知道完了。

    她问石全花了多少钱，石全说花了十二两。

    你是没听见，那一声哭的，整条街都听见了。”

    石磊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劈，直起身来，掸了掸手上的木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李叔，多谢你跑这一趟。”

    “嗐，谢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们家跟老宅那边不对付，但到底是亲戚，这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石磊把李瘸子送出门，又给他怀里塞了二斤腊肉，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院里。

    他走到正房门口，李嫣然正在屋里收拾昨日采回来的药材。

    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换身衣裳。”

    石磊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收拾得齐整些，一会儿跟我去趟镇上。”

    李嫣然手下动作一停，抬头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石磊却没再多解释一句，只是朝她笑了笑，转身去院里套马车了。

    李嫣然也没有追问。

    她跟石磊相处这些日子，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

    夫君让她做什么，她照做就是，准没错。

    石磊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李嫣然把手里挑了一半的药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石磊正蹲在马车旁边检查轱辘轴，听见脚步声一抬头，手里的锤子差点掉了。

    李嫣然换了一身，平日里不怎么舍得穿的衣裳。

    鸦青色的对襟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雅的暗纹，下头配了一条素色的襦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她平日里在家都是粗布衣裳围着锅台转，这一打扮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只簪了一支银簪子，干净利落，又不张扬。

    她本来生得极美，只是平时不怎么收拾。

    这一收拾起来，倒是又有了大家闺秀的气度。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开了花的玉兰。

    李嫣然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声音轻轻的。

    “是不是……不好看？”

    “好看。”

    石磊把锤子往车上一扔，站起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

    “太好看了。”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石磊也换好了衣裳，他换了一套干净的深灰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扎了一条腰带。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一看就是个行伍出身的人。

    肩膀宽，腰身窄，身形笔挺，跟镇上那些穿长衫的文人，完全是两个路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石磊笑了一下。

    李嫣然被他看得耳根子发热，低着头快步走到马车旁。

    自己扶着车框坐进了车厢里，把车帘子放了下来。

    石磊看着她躲进车里的样子，嘴角翘了翘，翻身上了车辕。

    “走吧娘子。”

    马车沿着村道往村外走。

    路过井沿时，那伙闲人还在聊昨天的事。

    石磊没停，一抖缰绳，马车哒哒地出了村口。

    上了官道，两边的庄稼地在太阳底下泛着金黄的光。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谷灌浆的清香味。

    石磊这才偏过头，对车帘子里头说了句话，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今天咱们进镇子，去把你的奴籍改一下。”

    车厢里静了一瞬。

    “分家之后，我还没单列户籍。

    正好今天一块儿办了，我单开一页族谱，把你迁入我家的户籍。”

    这话说完，车帘子从里头掀开了。

    李嫣然弯着腰从车厢里出来，扶着车框，慢慢坐到了车辕上，跟他并肩坐着。

    石磊看了她一眼。

    李嫣然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一贯沉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激动。

    官道上没什么人。

    李嫣然胆子大了些，把身体轻轻地靠了过来，头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在车辕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石磊的手，便没有再动，就那么轻轻贴着。

    李嫣然总像一捧水，安安静静地靠在男人身上，不说话，却带着十足的依赖。

    石磊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松开缰绳头，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微微的起伏。

    石磊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香。

    李嫣然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石磊也翘起了嘴角。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车辕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镇上走，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溜细细的尘土，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石磊最喜欢李嫣然这一点。

    他从来不争不抢，也不聒噪。

    在人前是沉静的、有分寸的，在他面前却是柔顺的、全无防备的。

    这种反差，只有他能看到。

    改户籍的事，办得比预想的还要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