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周百川骂。

    “这他妈是三个百户！三百多号军户！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兵簿上怎么消？监军查下来，我全家都得陪进去！”

    周百川哭都哭不出来。

    “张大人，张大人，您救我，也救救您自己！

    我……我愿意出钱，多少钱都愿意！”

    张平山蹲下来，一把揪住他领子。

    “废话，扫尾的钱，当然得你出！”

    周百川道：

    “我手头现银没有太多……”

    “没有就凑！”

    张平山低吼。

    “先去拿三十万两！少一个子儿，我活剐了你！

    你全家老小，都别想跑！

    我若丢了官了，就拉你们全家垫背！”

    张平山说出三十万两时，周百川脸上陪着的笑，就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站直了身子，不再弓着腰，也不再看张平山的脸色。

    他抬起眼，缓声道：

    “张大人，三十万两，小人不是拿不出。

    可这钱一拿，我周某半辈子就算白干了。

    您这是不打算给我留活路了。”

    张平山眉头一竖。

    “你什么意思？还想不认账啊？”

    周百川道：

    “我出钱，你出人，这事本就各一半责任。

    可你派的人不顶用，三百人都打不过一只押运队，还让人给反杀了。

    如今，你张嘴就要我出三十万，凭什么？”

    张平山脸色发青。

    “周百川，你现在跟我算账？”

    周百川笑了一下，眼里却冷。

    “我不是跟大人算账，我是求大人，给我也留条活路。

    十万两，我下午可以差人送来。

    大人拿去打点，堵谁的嘴都够了。

    再多的，我真拿不出了。”

    张平山一拍案。

    “你当我是叫花子？三个百户，三百个军户，十万两银子怎么平地了？”

    周百川也不退。

    “平不平得了，得看大人怎么去运作。

    我在青州地界上，也有些年头了。

    上上下下，多少都卖我几分面子。

    真要把我逼急了，张大人私调兵卒出营，劫的是万户侯点了头的军需药队。

    这罪名若漏出去，您这千户，怕也做不成了。”

    张平山眼神像刀一样剜着他。

    “你敢威胁本官？”

    周百川垂手。

    “不敢。

    只是大人要我死，我总得拉着人一块儿。

    周某在边关经营十几年，也不是谁都能随意捏死的泥人。”

    张平山盯了他半晌，胸口起伏几回。

    帐中静地，能听见外头兵士换岗的脚步声。

    “好。”

    张平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十万两，今天太阳落山前，把银子送到我手上。

    晚一刻，我亲自取你他命！”

    周百川应下，拱了拱手。

    “大人放心。”

    他退出偏帐时，步子很稳。

    直到出了营门，上了马车，他才整个人软下来，后脊梁全是冷汗。

    车夫问：“老爷，回府上吗？”

    周百川闭上眼。

    “对，快走。”

    马车一路朝西驶去。

    张平山站在帐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神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朗峰进了青龙山地界后，没跟着大队回山。

    他让出来接他的贺老九，把货、银子和那些女子，都带回去安置。

    自己一个人，打马朝石磊家赶去。

    到山脚下的大院时，天已经黑透。

    石磊还没睡，正在药方里点数。

    见朗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册子，上下打量了一眼。

    “伤着没有？”

    朗峰道：

    “我没事，但六个兄弟没了。”

    石磊点了点头，让青竹去备水和饭。

    两人进了正屋，朗峰把路上劫杀、反杀、送药、结银的经过都说了。

    石磊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道：

    “你办得对。

    这口气不能咽，要是不打回去，往后这商路就难走了。”

    朗峰道：

    “他们肯定不敢明着闹，上面还有万户侯压着。

    私调兵卒劫军需药队，这罪名他们背不起。

    可明的不来，暗的还有，下手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地方，到底不是咱们地界。

    若他们动用江湖势力，咱们更容易吃暗亏。”

    石磊想了想，道：

    “明天走一趟青州。”

    朗峰看他。

    “带多少人？”

    石磊道：

    “你和我，再带四五个兄弟，悄声去探探路，人多容易打草惊蛇。

    咱们得去摸摸青州的情况。”

    朗峰点头。

    “行，那就明天一早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个有问题的千户，长相我也记下了，以后得防着点他。”

    石磊把相册收好，眼里透出几分冷意：

    “光防着不够，得让他们知道，我石磊的药，不是他们想截就能截的。”

    石磊和朗峰，是第二天进的青州城。

    两人都换了身利落衣裳。

    朗峰脸上的旧疤变得浅多了，便也没遮没掩。

    石磊腰间没带刀，只空着一双手。

    身后跟了四个年轻兄弟，全是青龙山上见过血的好手。

    进了城，他们没去药市，也没去卫所。

    朗峰领着石磊拐进一条背街，进了一处不起眼的茶铺。

    外头挂着半旧布幌，上写个“听风”二字。

    朗峰跟迎出来的小厮对上几句暗语。

    小厮笑了笑，没多问，躬身把人引到后头的雅间里。

    不过片刻，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他穿着团花袍子，抄着手，笑呵呵地在对面坐下。

    “几位爷，想问点什么？”

    朗峰道：

    “青州地界，江湖上现在谁说了算？”

    掌柜道：

    “一百两。”

    石磊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按在桌上。

    掌柜扫了一眼，才道：

    “原先青州地界，是周百川说了算。

    可就在昨夜，他的庄子不知被哪路好汉给端了。

    是是大伤元气，药线生意也被人抢了，此后怕是难以东山再起了。

    如今青州道上，最说得上话的，是百鸟山庄。

    庄主姓柳，叫柳扶摇。”

    石磊问。

    “怎么才能见到她？”

    掌柜又笑。

    “一百两。”

    石磊又拍了一张银票。

    掌柜这才慢悠悠道：

    “百鸟山庄在城南半山腰上，门前两棵老槐。

    几位到了那儿，报上名号便是。

    不过柳扶摇这姑娘，也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石磊没再问，起身便走。

    朗峰和几个兄弟跟出去，也不多言，众人直奔城南。

    百鸟山庄就坐落在半山腰上。

    庄墙不高，门却大气。

    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

    庄丁远远见人来，先问了名姓。

    听说是石磊，脸上都变了变，忙转身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门里迎出来一个年轻姑娘。

    她生得高挑，穿一身鸭卵青的窄袖衫裙，腰间系了条墨绿丝带。

    头发挽得松松的，只别了根素银簪子。

    杏眼，薄唇，皮肤白得透光。龄约莫二十出头。

    石磊观其气度，猜想此人便是柳扶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