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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轻轻贴在手机听筒上,心里已然有数,这通电话来的够快。我前脚刚把材料上报治安大队,后脚家属电话就打了进来,肯定是提前跟张所长打过招呼了。
我语气平淡,不冷不热地回道:“我是聂铭,你哪位。”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声音格外客气,礼数做得滴水不漏,听着就让人挑不出毛病:“小聂同志你好,我叫顾明伟,想必你也认识我,我打电话过来,是专门替我哥顾明山,跟你道个歉,我听说他还打你了,这肯定是我哥的不对。”
我心里一动,顾明伟。
这个名字我不算陌生,网安支队副支队长!
我没接话,静静听着他说。
顾明伟继续说道:“聂警官,我哥今晚肯定喝多了,不清醒了,才干出这种荒唐事,他这个人一辈子有不少毛病,喝多了就变个人似的,也因为这个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我这边先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让你受委屈了啊,小聂同志。”
我淡淡开口:“顾支队,您也是警察,您肯定也明白醉酒不是违法的借口,现场人证物证俱全,监控照的也很清楚,包括他打我这一拳,我肯定是要正常处理的。”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顾明伟语气诚恳,“你放心,我打这通电话,绝对不是干扰你们办案。我本身也是公安系统的人,规矩我比谁都清楚,该走的流程,你们正常走,该怎么处理,你们就怎么处理。千万别因为是我的哥哥,你们就畏手畏脚,也不用碍于我的面子放宽处理,一切按规章制度来,秉公执法就行。”
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我心里只剩冷笑。
场面话说得非常漂亮,句句都在讲规矩,摆出一副绝对不干预办案的姿态。可实际上,他这通电话本身,就是最大的干预。
他是市局网安支队副支队长,我只是基层派出所的普通副所长。
照例来说怎么可能特意亲自打来这通电话,哪里是道歉,分明就是隐晦施压。
他嘴上说着让我依法办事,不用给他面子,可实际上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身份摆在这,人情也递过来了,台阶也给你铺好了,你识趣一点。
真要是只想秉公处理,他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打这通电话,安安静静等流程走完就行。
我看破不说破,语气依旧平稳:“行,既然你也是系统内的人,规矩我就不多讲了,情况我已经上报到治安大队了,我绝对是秉公办事,也不会刻意针对谁。”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顾明伟笑着接话,语气愈发温和,“基层不容易,我也当过派出所所长,我完全理解,今晚这事确实是我哥理亏,后续所有赔偿、道歉我们全部配合,绝对不会让你难做。我作为家属再次向你道歉,其他的事我和你们张所长说。”
客套两句后,他没再多说越界的话,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彻底通透。
难怪刚刚张所长来得那么及时,还对我嘘寒问暖,压根不是巧合,顾明伟在给我打电话之前,肯定早就先跟张所长打过招呼了,也知道我是新来的,所以才给我打这个电话,不然这种事他一个副支队,怎么可能跟我直接对话。
我刚思索片刻,办公室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张所长这时又折返回来,和刚刚不同,这次他单独走了进来。
他随手带上办公室的门,走到我身边,语气放得很轻:“小聂,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头看向他:“张所您说。”
张所缓缓开口:“刚刚顾明山的家属联系我了,就是市局网安支队的顾明伟,你应该刚接到他电话吧?”
我点头应声:“嗯,刚打完,他替他哥道歉,说让我们依规办案。”
张所笑了笑,接着说道:“人家家属态度很端正,办事也敞亮。刚才他家里人已经和烧烤摊摊主商量好了,所有损失一律承担,摊主那边已经明确表态,不再追究闹事砸摊的事情,也愿意谅解。”
我心里了然,不愧是干部家庭,这事办的真是利落。
张所看着我,语气带着明显的劝说意味:“小聂,我跟你说句心里话,这事儿说白了,就是顾明山喝点酒撒酒疯的事,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而且对方也已经谅解了,是不是?。”
“顾明山年纪也不小了,退休老干部,一辈子兢兢业业,今晚就是喝多了失控,真要是落个妨碍公务的罪名,这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直白挑明意图:“我的意思是,既然对方家属态度诚恳,认错态度也不错,你这边也没啥事的话,是不是没必要非得把他处理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尽量把事情压下来,咱们内部调解一下就算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张永福这是害怕了,他害怕因为我得罪顾明伟。
顾明伟市局领导的身份摆在这,张永福压根不敢得罪,也不能得罪。他现在就是专门过来当说客。
可一旦我放弃追责,这份人情就落到了张永福头上,他既能交好市局中层,又能让顾明伟记他一个人情,但反过来我什么都得不到,我心中暗想,就算是放也不能这么放。
我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直接答应,神色平静地回道:“张所,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现在人还在办案区醒酒,本人意识都没完全清醒,到底认不认错,目前都还不好说,得等他本人清醒以后再说。”
“万一他酒醒之后死不认账、拒不认错呢?我的想法是,先等他彻底酒醒,情绪我再看看他的态度,如果他还是那副嘴脸,那就该咋办咋办,就算顾明伟亲自来了,我也是这套话,我也不受他管的,而且张所,我这可是受了委屈的,我肯定得要个说法!”
我这番话不软不硬,既没有直接顶撞领导、不给面子,也没有松口放弃追责,稳稳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张永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你说得也有道理,确实要稳妥一点,不能着急。”
他见我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也不好继续强劝,只能收尾道:“行,那你自己把握分寸。反正我的建议摆在这,能调解就尽量调解,没必要把小事闹大,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对你、对所里都好。”
“我知道了张所。”我淡淡应声。
张永福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此时我的心里把整件事看得无比透彻。
顾明伟的假意公正,张永福的拉低身段找我来劝和,包括顾明山的家属上赶着赔偿,这一整套操作,目的只有一个:抹平顾明山寻衅滋事、妨碍公务的事实。
所有人都想着大事化小、人情开路,唯独我是今晚实打实挨了一拳、受了委屈的人。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他们想轻飘飘揭过这一切,没那么容易。
我不主动挑事,但也绝不任人拿捏。最终怎么处理,不是靠人情、靠施压说了算,得看彻底清醒后的顾明山,就算今天打我的是顾明伟,也得给我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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