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839章 罗清试探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秦浩然凝望着滔滔奔涌的河水片刻,回身对着在场诸人拱手作谢:

    “今日祀神礼毕。诸位随同行礼,恭谨肃敬,既是敬奉河神,亦是体恤漕运万民。此番奔波劳顿,本官自出私囊,备下薄席,聊作慰劳。还请诸位随我登官船小叙,略尽宾主之仪。”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官场上的旧例,谁不清楚?但凡朝廷大员过境,地方州县迎送,排宴接风,犒劳随从,向来是公费开销。

    采买食材,征调差役,供奉差官,都是摊派下去,最终全落在百姓头上。

    年年如此,岁岁成例,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眼前这位新任漕督,竟自掏私囊宴客,倒让人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赵知州率先躬身揖礼,高声应答:“部院清心持俭,分毫不取公帑,我等敢不恭谨领受!”

    众官闻声,一并躬身拱手,齐声应答:“谢部院厚赐!”

    秦浩然抬手虚引,作延客之姿:“诸位请。”

    众人跟着秦浩然,依品按序登船。

    宴席设于总督官船主舱之中,礼毕开宴,远离祠庙禁地,以免渎神明。

    舱内清肃雅净,不奏丝竹管弦,无市井筵席那般喧阗奢靡,只备清茶佳酿。

    座次排布,徐州府一众文职,吕梁洪各司文官列东席,自高至低,按官阶次序排坐。

    沿河卫所、闸坝戍守武官居西席上位,文武分席。

    陈大水、郑石头一干河工,本是河滩奔走的民夫,并无官秩品阶,秦浩然特意于设下偏席安置众人,不令其立于阶下,以此体恤河工劳苦,示以优待。

    罗清混迹运河数十年,把持码头闸口,固结官绅藩王,势力遍布两淮漕河,一手织就庞大利益,在沿河地界素来横行无忌。

    可终究无朝廷品秩,无官身名分,不过一介江湖帮会头目。

    秦浩然刻意予其优容,却绝不坏礼法尊卑。特设主位斜下一席,介于官席与民席之间,既给足颜面,示以怀柔笼络,又不动声色划定界限,让在场所有官吏一目了然。

    漕帮纵有滔天势力,终究是江湖庶民,难登朝堂正统,永远屈居官法之下。

    罗清心思剔透,深谙官场门道,一落座,便洞悉其中深意。

    敛尽平日跋扈气焰,躬身垂首,不敢有半分逾矩姿态。

    罗清在码头上浸淫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

    深知这位新任漕督是手握两淮生杀大权的二品重臣,此番南下,摆明了是冲着漕运的积弊来的。

    秦浩然在应天的那些事,早就打听得七七八八,查盐政、整肃地方,桩桩件件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可罗清不信这世上有不沾荤腥的猫。

    他觉得那些传闻多半是官样文章,真到了运河上这条淌着真金白银的水道里,是清是浊,一试便知。

    今日就是要拿自己的眼睛去量一量,这位漕督大人,到底是个油盐不进的铁面人,还是个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聪明官。

    故而等开席后,借着酒意,开口试探:

    ““秦大人,在下是个粗人,草莽出身,祖祖辈辈在运河边上讨生活。打小看着河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漕船一船一船地从眼皮子底下过。

    说实话,这河道里的事,没有什么是在下没见过的,漕船翻过,粮食沉过,人也有淹死的。沿河的百姓,漕帮的子弟,都是靠着这条河吃饭的,本本分分,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求一碗安稳饭吃,也算是替朝廷守着这条漕运的命脉。”

    罗清姿态放得很低,句句都把自己摆在“安分守己、护漕有功”的位置上。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出几分江湖人特有的无奈:

    “只是这漕河上下数千里,闸坝一道接一道,沿途的官吏值守,河道修缮,漕船护航,哪一桩不需要人手?哪一处不需要银钱?

    在下这些江湖子弟,虽无官身,可世代守着这条河,水性熟,路数通,常年替官府疏导航道,约束水手,安稳漕艘,说句不好听的,官府管不过来的那些细碎杂务,多半是我们帮着兜住的。

    至于那些微薄的规费,在下也不敢瞒大人,确实是收的。可那不过是混口饭吃,贴补一下河上的用度,绝不敢以私害公,扰乱漕纲。”

    这番话听着恳切,像是一个在运河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的人在掏心窝子。

    可细一品,里头全是弯弯绕,把漕帮在码头上私收规费,卡着船户脖子要钱的行径,说成了“替官府分忧”。

    把勾结权贵,垄断河道的勾当,说成了“世代守河的本分”。

    字字都在替自己洗白,句句都在把水搅浑。

    真正的账,他一本也没翻开。

    秦浩然安坐主席,手中浅执杯盏,缓缓抿过薄酒,神色淡然自若。

    秦浩然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依旧温和平易,尽显上位者胸襟气度:

    “足下久居漕河,熟稔水道情势,替官府分劳,为漕民奔走,劳苦实堪嘉许。漕河一务,盘根错节,积习相沿,本非一朝一夕所能廓清。

    本官初莅淮扬,诸事尚待体察考究。但凡安分循理、助公利民之人,朝廷自有体恤,本官亦自会秉公权衡。倘或恃势横行,坏法扰民,则国宪昭昭,断无宽宥之理。”

    这番话每句都卡在节骨眼上。

    既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把话说死。

    罗清那点试探的心思,被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可又不至于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该懂的,都懂了。

    罗清瞬间收敛轻视之心。眼前这位秦总督,看似温润谦和,平易无锋,实则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虚实难以揣测,远比历任漕督更难周旋,更难应对。

    罗清不敢再多言试探,连忙躬身拱手应道:“大人教诲,在下记下了。回去定当约束帮众,安分守己违。”

    一旁陈大水、郑石头等河工耆老,皆是质朴率真,不懂权谋机变,席间少言寡语,神色拘谨。

    常年受官吏盘剥,漕帮欺压,早已养成谨小慎微,不敢言事的性情,即便心中藏满疾苦委屈,也不敢在官宴之上肆意吐露。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