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深知很多时候事情的走向就藏在说话人的措辞里，

    哪些话说得笃定，哪些话说得含糊，哪些话是板上钉钉的政策，哪些话是留了余地的试探。

    崔天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杯子，把昨天下午在周老书房里听到的话尽可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周老说“今年上面会对私营企业进行统一规划和调整”开始，到“需要有几个典型样板让其他企业认可老百姓认可”，再到周老亲口说出“我准备把泰丰楼也放在这个试点名单里”，一个字也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减。

    他说得很慢，每说完一段就停顿一下，给孙必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

    孙必光听完之后，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把紫砂壶端起来给崔天阳和于得志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细而绵长的水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把紫砂壶搁在茶盘上，身子靠回椅背，拇指又开始慢慢绕着圈。

    他经营泰丰楼这么多年，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块老匾，风风雨雨都经历过。

    日本人占北平的时候，泰丰楼关过门。

    国民党垮台前物价飞涨的时候，泰丰楼也差点撑不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在新社会站稳了脚跟，生意正红火，名声也打出去了，忽然听说要“公私合营”，换了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也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契机，而崔天阳转述的周老那番话，恰好戳在了他最关心也最担忧的那个点上。

    “周老还说什么了？”孙必光问，语气比刚才又缓和了几分，但依然带着审慎。

    他的拇指停止了绕圈，两只手重新交叉着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崔天阳脸上，像是在等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他说这事不急，政策的文件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下来。我有足够的时间跟您沟通，有什么问题随时去找他。”崔天阳顿了顿，“孙掌柜，我觉得周老选泰丰楼做试点，不是随手一指，是仔细考虑过的。泰丰楼在京城有字号，有名声，刚给苏联专家做过国宴，影响力摆在那里。您又是一个明白人，对上面的政策一向配合。这样的企业不做试点，让别家来做，周老说他也不放心。这不是把泰丰楼当试验品，是信任泰丰楼能打个样，让同行看到合营的好处，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悦诚服地跟着走。说白了，不是拿泰丰楼开刀，是让泰丰楼做标兵。”

    孙必光默默地听着，拇指又开始绕圈，但这次绕得慢了些。

    他端起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抿了一口，没有喝，只是用嘴唇碰了碰杯沿。

    他想到的是另一层，

    周老能通过崔天阳来递这个话，说明什么？

    说明周老对泰丰楼的信任，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对崔天阳这个人的认可之上的。

    从王井府饭店给苏联专家做饭，到当场揪出投毒的特务，再到周老亲自跟崔天阳谈泰丰楼的未来，这个年轻人用自己的手艺和胆识，一步步赢得了上面的信任。

    而这份信任，正在转化为泰丰楼在时代变革中抢占先机的优势。

    泰丰楼能有崔天阳，不光是灶台上多了一双好手，更是整个饭庄的命运在关键时刻多了一个能说得上话、递得上信的人。

    “合营之后会怎么样？”孙必光问。

    这其实不是问题，而是思考的延续。

    他知道以崔天阳的为人处世，既然把这个方案拿到桌面上跟他商量了，就说明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要听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崔天阳的实话。

    “具体怎么合，什么比例，什么方式，这些还得等政策文件下来才知道。”崔天阳说得很坦白，“但有一条是确定的，周老说了，合营之后效益必须更好，工人的待遇必须更有保障，对国家的贡献必须更大。做不到这三点，试点就是失败的。我对灶台有信心，合营不合营，灶台上的火不会熄，菜品的质量不会降。但整个泰丰楼的运营，光靠后厨还不够，还得看您和于叔。咱们三个，各管一摊，各负其责，把这三条都做到了，泰丰楼这个试点就成了。”

    他这番话说完，孙必光没有立刻接话，但拇指停止了绕圈。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然后又叩了两下。

    这是他做了几十年掌柜养成的习惯动作。

    当所有该考虑的因素都摆在了桌面上，该做的权衡都做了，剩下的就是下决心。

    而下决心的时候，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老于，你怎么看？”

    孙必光转过头看着于得志。

    于得志从刚才起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坐在那里闷着头喝茶，但那杯茶他端起来放下、端起来放下，已经反复了三四次，杯子里的茶叶都被晃得沉了底。

    于得志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

    他不太擅长想那些长远的事，他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管好后厨这一亩三分地，让每一道菜都稳稳当当地端上桌。

    但他有一条特别朴素的准绳：他信崔天阳，也信孙必光。

    这两个人说能行的事，他不会拦着。

    “老孙，天阳，”于得志把茶杯搁在桌上，搓了搓两只粗糙的大手，看了看两人，“这些政策什么的，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天阳说的一条特别对，合营不合营，咱们灶台上的火不能熄，菜品的质量不能降。只要手艺还在，只要咱们后厨的人还齐心，泰丰楼就还是泰丰楼。”

    他说完又搓了搓手，然后把手往膝盖上一拍，抬眼看着孙必光，眼神直来直去。

    “再说了，周老看得起咱们，让咱们当试点，这是信任。我于得志别的本事没有，但我知道，信任这东西，不能辜负。上面把几十号人的胃交给我们，我们就把菜做好。上面把泰丰楼的担子交给我们，我们就把担子挑稳。这跟以前咱们给客人做菜是一个道理，人家信得过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